黄浦江的潮水裹着咸腥的风扑上十六铺码头,挑夫老周肩头的麻绳突然断裂,三箱南洋运来的橡胶轰然倒地。围观的人潮中爆发出哄笑,老周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布满裂口的手掌在煤油灯下泛着青灰色。"龟儿子的黑心麻绳!"他对着空中挥舞拳头,指节上还沾着前日收殓工友时的江水泥沙,"王老三的娘昨天还来问我,说能不能在黄浦江里再捞捞,她不信儿子就这么喂了鱼......"
林知夏混在装卸工人群里,帆布包内藏着阿菱连夜送来的油纸。油渍浸透的宣纸上歪歪扭扭画着货轮舱室图,右下角还沾着半枚血指纹。她咬开铅笔头,在图上标记出通风口位置,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嗤笑:"女娃娃家学人家跑码头?不如去百乐门跳跳舞。"她头也不回地甩出一句:"总比某些人靠舔日本人鞋底讨生活强。"人群瞬间安静,几个穿黑衫的打手摸向腰间,但看清她别在大衣内袋的勃朗宁枪柄后,骂骂咧咧地散开了。
"这位小姐,要搭渡轮?"黄包车夫老陈突然凑上来,破草帽压得极低,耳后淤青肿得发亮。他用袖口擦了擦汗,故意将车把手上缠着的红布条晃到林知夏眼前:"今早在码头看见几个穿西装的日本人,往三号仓库运铁箱,箱子底下渗着黑油......啧啧,也不知道装的啥宝贝。"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巡捕房的警笛声,老陈立刻提高声调:"小姐要去哪儿?法租界?两块大洋!"
棚户区的油灯在风雨中摇晃,阿菱的母亲佝偻着背搅动野菜粥,锅底时不时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林小姐,吃碗粥再走?"老人颤抖着递上豁口的粗瓷碗,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哀求,"阿菱他爹的腰怕是好不了了,昨儿疼得直撞墙......"她突然压低声音,"今早我去江边拾煤渣,看见日本浪人往江里沉箱子,那箱子四角都缠着铁链子......"
霞飞路的修笔匠老陆吹了吹刚印好的传单,"抵制日货""劳工万岁"的油墨还未干透。他警惕地望向窗外,突然将传单塞进钢笔盒,抄起放大镜装作修理笔尖。巡捕房的皮靴声由远及近,领头的探长踢开虚掩的店门:"老陆,听说你这儿能修派克金笔?"老陆推了推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得像冰:"探长说笑了,小店只修国产英雄笔。"探长扫视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在墙角的竹筒上,老陆立刻拿起鸡毛掸子:"那是装废笔尖的,探长要看?"探长骂骂咧咧地离开后,老陆对着竹筒轻轻叩了三下——这是给地下党的暗号。
深夜的"鸿运号"货轮甲板上,青帮打手的烟头明明灭灭。林知夏贴着生锈的船体攀爬,腰间的绳索突然绷紧。她反手扣住来人手腕,却对上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是我,阿虎。"码头苦力用残缺的手掌比出三的手势,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他的舌头在三年前被日本人割掉了。林知夏点点头,将自制的烟雾弹塞进他另一只手,两人默契地分开行动。
货舱内的腐臭味令人作呕,林知夏划亮火柴,火苗照亮箱板上的樱花标记。匕首划开伪装的香料袋时,刺鼻的机油味扑面而来。"果然是掷弹筒。"她低声自语,突然听见头顶传来拖拽声。熄灭火柴的瞬间,黑暗中响起熟悉的冷笑:"林小姐,这次怕是插翅难逃了。"子弹擦着耳垂飞过,她就地翻滚,同时甩出镁粉包。火光中,青帮小头目胸前的徽章在顾承渊书房的照片里出现过,那人正举着左轮手枪狞笑:"顾老板说了,要留你条全尸......"
枪声惊动整条货轮,甲板上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林知夏摸到船舱角落的缆绳,突然听见阿虎的嘶吼:"快走!"紧接着是肉体撞击甲板的闷响。她咬着牙顺着缆绳滑向江面,冰冷的江水灌进衣领时,还能听见阿虎含糊的咒骂声混在枪声里。当她湿漉漉地爬上岸时,永安百货的霓虹灯正在闪烁,小报童挥舞着号外:"军火走私案惊现血拼!神秘女子夜战货轮!"卖梨膏糖的小贩悄悄塞来一块糖:"林小姐,巡捕房在搜码头,裁缝铺地下室有暗门......"
裁缝铺的地下室里,工会骨干们围着煤油灯激烈争论。"日本人准备用这批军火武装华北傀儡军!"戴圆框眼镜的负责人用力戳着地图,"工部局里的内鬼是谁还不清楚,但顾先生送来的情报显示......"林知夏握紧早已凉透的茶杯,想起顾承渊书房墙上的北洋勋章,想起他擦拭手枪时行云流水的动作。窗外,黄浦江的浪涛拍打着堤岸,远处百乐门的爵士乐混着码头苦力的号子,在这繁华与罪恶交织的上海滩,正义与黑暗的较量,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停歇。
"林小姐,你说怎么办?"众人的目光突然聚焦过来。她放下茶杯,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匕首:"先把内鬼揪出来,再让日本人尝尝自己军火的滋味。"话音未落,地下室的木板突然传来三长两短的敲击声——是老陆的暗号,巡捕房又来搜查了。林知夏将手枪上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来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