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

黄浦江的晨雾还未散尽，外滩海关大楼的钟声便沉闷地响起，惊飞了栖息在江堤上的白鹭。林知夏立在十六铺码头，看着挑夫们赤着脚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艰难跋涉，他们肩上的麻绳深深勒进晒得黝黑的皮肤，扁担发出吱呀的呻吟，与江上轮船的汽笛声交织在一起，仿佛一曲悲怆的民谣。她裹紧黑色呢子大衣，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手枪——昨夜从码头苦力那里得到的情报，让她意识到这起军火案背后，或许藏着更深的阴谋。

“林小姐。”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知夏转身，便看见顾承渊倚在黑色别克轿车旁，深灰色的英式西装笔挺如新，白色衬衫领口的珍珠母贝袖扣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手中的乌木手杖顶端雕刻着精致的花纹。他三十岁上下的年纪，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邃而沉静，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周身散发着优雅而神秘的气息。

“顾先生，这么早。”林知夏微微颔首。

“法租界的早晨，总比码头要安静些。”顾承渊抬手拉开后座车门，“请。”

轿车缓缓驶入法租界，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顾承渊的公馆坐落在一条幽静的小巷深处，是一栋三层的欧式建筑，外墙爬满了翠绿的常春藤，铁艺大门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走进公馆，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和晚香玉的气息。

“请坐。”顾承渊示意林知夏在真皮沙发上坐下，亲自为她倒了一杯现磨咖啡，“牙买加蓝山，烘焙后七十二小时内研磨，最能保留果香。”

林知夏端起咖啡杯，轻抿一口，目光扫过客厅墙上挂着的几幅油画，其中一幅莫奈的睡莲真迹让她微微侧目：“顾先生找我，恐怕不只是为了喝咖啡吧。”

顾承渊在她对面坐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林小姐果然敏锐。我听说你在追查那批失踪的军火，或许我能提供一些帮助。”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近日得到的消息，青帮与日本商人勾结，准备将军火通过一艘名为‘鸿运号’的货轮运往华北。船上的货物表面是南洋香料，实则暗藏玄机。”

林知夏接过文件，仔细翻阅，眉头渐渐皱起：“顾先生为何要帮我？”

“因为我不喜欢日本人在上海滩肆意妄为，也欣赏林小姐的勇气和智慧。”顾承渊的目光落在林知夏身上，“而且，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你应该知道，在这个动荡的年代，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从袁世凯去世后，北洋政府分裂，各地军阀割据，直皖战争、两次直奉战争，还有中原大战，战祸接连不断。百姓流离失所，经济凋敝，而日本又在此时加紧侵略，妄图瓜分中国。”

林知夏将文件收好：“多谢顾先生，若有需要，我会再来拜访。”

离开公馆时，林知夏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气派的建筑，心中暗想，这个顾承渊，表面上是经营进出口贸易的商人，实际上却似乎对上海滩乃至整个民国的各方势力都了如指掌。他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又有着怎样的目的？

与此同时，上海滩的市井依旧热闹非凡。霞飞路上，永安百货的霓虹灯刚刚亮起，底层商铺的伙计们忙着擦拭橱窗，招揽顾客。卖梨膏糖的小贩敲着铜锣，糖块在玻璃罐里泛着诱人的光泽；修钢笔的匠人戴着老花镜，专注地修理着笔尖，嘴里还念叨着：“侬格钢笔尖，要换德国铱金才灵光！”街角的茶馆里，说书人正讲到精彩处，惊堂木一拍：“各位看官，且说那孙传芳，本是一代军阀，威风八面，却不曾想，竟命丧佛堂……”茶客们纷纷叫好，不时有人往桌上扔几个铜板打赏。

而在南市的棚户区里，阿菱正在荣宝斋认真地擦拭柜台。自从翡翠案后，她不仅洗清了冤屈，还正式成为了店里的学徒。“阿菱，去把后巷的货物搬进来。”掌柜的喊道。

阿菱应了一声，刚走到后巷，就听见几个黑影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她躲在一旁，隐约听到“鸿运号”“军火”“日本人”等字眼，心中一惊，连忙跑回店里，给林知夏送去了消息。

得到阿菱的情报后，林知夏更加确定了顾承渊提供的消息的真实性。她与阿诚开始谋划如何在“鸿运号”货轮上找到军火。然而，他们心里都清楚，这绝非易事。青帮势力庞大，又与日本人勾结，背后说不定还有军阀的支持。就像当年的张宗昌，身为奉系军阀头子，在火车站被刺杀，背后牵扯出诸多势力博弈；还有那“76号”魔窟的李士群，认贼作父，最后离奇死亡，每一个案件背后，都是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

深夜，黄浦江面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只有几艘货轮的灯光在江面上摇曳。林知夏和阿诚带着几名爱国志士，悄悄靠近“鸿运号”。货轮上戒备森严，青帮的打手们手持枪械，在甲板上来回巡逻，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知夏等人小心翼翼地避开守卫，潜入货舱。货舱里堆满了各种木箱，散发着刺鼻的桐油味和淡淡的香料气息。他们在角落里发现了几个表面印着“南洋香料”的木箱，箱子缝隙间露出的，赫然是崭新的三八式步枪。“找到……”林知夏的声音戛然而止，头顶突然传来脚步声。

“什么人？”打手们的声音在货舱里回荡。

林知夏立刻示意众人隐蔽，她握紧手枪，目光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打手们举着油灯，在货舱里搜索。

“在那儿！”一名打手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大声喊道。

顿时，枪声四起。林知夏和阿诚等人与打手们展开了激烈的交火。货舱里硝烟弥漫，木箱被打得千疮百孔，子弹擦着耳畔飞过，在铁板上溅起火星。阿诚的声音混着硝烟传来：“林小姐！他们在呼叫支援！”

千钧一发之际，货轮舷梯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顾承渊身着黑色长风衣，身后跟着二十余名黑衣保镖，每个人袖口都绣着银线缠绕的凤凰图腾。他抬手一枪打爆油灯，在黑暗中沉声道：“林小姐，往左后方！”

顾承渊带来的人训练有素，很快便压制住了青帮的打手。在他们的帮助下，林知夏等人成功缴获了全部军火。战斗结束时，晨曦正染红江面。林知夏看着满身硝烟的顾承渊，注意到他风衣下摆有处明显的灼烧痕迹：“顾先生的人……似乎对货轮构造很熟悉。”

顾承渊将手枪插回枪套，从怀表链上解下枚黄铜钥匙：“货舱夹层还有东西。”打开暗格的瞬间，泛黄的账本散落一地，其中一页用朱砂圈着工部局七位官员的名字，最上方赫然印着日本驻沪领事馆的火漆印，此外，账本里还隐约提到一些与军阀交易鸦片的记录。联想到珙县烟毒泛滥的情况，军阀为了敛财，对鸦片种植和贩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从中收税获利，这背后的利益链条，远比想象中更加庞大和黑暗。

三日后，《申报》头版刊登着工部局官员被捕的照片。然而，林知夏知道，这只是揭开了冰山一角。在这个军阀混战、外敌入侵的年代，各方势力为了利益不择手段。就像张謇，本想实业救国，却在军阀混战和外国资本的倾轧下，企业负债累累，最终走向失败。

林知夏站在顾公馆的书房里，看着落地窗外的细雨打湿常春藤。书桌上摆着新煮的咖啡，旁边压着张便签，是顾承渊工整的钢笔字：“法租界码头，明早六点，有批‘南洋香料’值得一看。”

弄堂口，七婶婆边生煤炉边嘟囔：“林家丫头又上报纸了！这世道乱得很，她一个女娃家，天天和这些危险事儿打交道……”她的铜水烟袋冒着袅袅青烟，与隔壁飘来的生煎香气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