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的晨雾裹挟着咸腥水汽漫上十六铺码头,挑夫们赤着布满老茧的脚,在结着青苔的石板路上疾行。扁担压在肩头发出垂死般的吱呀声,汗水顺着他们古铜色的脊背蜿蜒而下,在腰间的粗布腰带处晕开深色痕迹。卖鱼的老妪蹲在竹筐旁,用缺了口的搪瓷碗敲打着竹篾:“带鱼要伐?今朝吴淞口新打的!”她浑浊的眼睛盯着来往行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鱼鳞,突然抓住一位穿阴丹士林布衫的妇人,“阿嫂,五个铜板三斤,再便宜就蚀本嘞!”
霞飞路的永安百货刚卸下彩色玻璃橱窗的木板,底层商铺的伙计们已踩着长梯叮叮当当挂招牌。修钢笔的老匠人坐在梧桐树荫下,放大镜用铜链挂在脖子上,正用镊子夹起细小的笔尖零件。“先生,侬格钢笔尖断铱了。”他操着带宁波口音的上海话,从牛皮纸包里摸出一小片铱金,“换这个,写英文花体字灵光得很!”不远处,卖梨膏糖的小贩摇着铜铃铛,糖块在玻璃罐里泛着琥珀色光泽,引得穿背带裤的孩童拽着母亲衣角哭闹。
弄堂深处,自来水龙头前排起长队。七婶婆用木盆拍打着搓衣板,水花溅湿了晾在竹竿上的蓝布衫:“林家囡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连工部局的人都敢碰!”她身旁的梳头娘姨抿着嘴笑,篦子梳过老妇人灰白的头发,落下细碎的头屑:“侬晓得伐?荣宝斋的学徒阿菱,现在成了小英雄嘞!”话音未落,黄包车铃铛急促响起,戴鸭舌帽的报童甩着湿漉漉的报纸冲进弄堂:“看报看报!翡翠案余党现身十六铺!”
夜幕笼罩下的四马路,霓虹灯牌在雨水中晕染成模糊的色块。站街女裹着褪色的人造丝旗袍,在路灯下跺着磨破后跟的皮鞋,胭脂被雨水冲出两道红痕。“先生,进来喝杯茶?”她拽住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却被对方嫌恶地甩开。转角处的阳春面摊腾起白雾,摊主用长筷挑起面条,在酱油汤里打个旋:“加个荷包蛋?外脆里嫩!”穿工装裤的纱厂女工捧着粗瓷碗,就着昏黄的灯泡,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拉面条,偶尔抬头警惕地望向黑暗处。
棚户区的窝棚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呻吟。阿菱的母亲在煤油灯下纳鞋底,银针在她粗糙的指间上下翻飞。“囡囡,今朝荣宝斋的掌柜说,要收你做正式学徒嘞!”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笑容,突然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父亲蹲在门口修补漏风的木板,铁皮屋顶传来雨点敲击的声响:“等发了工钱,咱去买块肉,包顿荠菜馄饨!”隔壁传来婴儿的啼哭,夹杂着醉汉的叫骂,突然“砰”的一声巨响,吓得整个棚区瞬间安静。
福州路的进步书局里,油墨味混着廉价香烟的气息。戴圆框眼镜的老板竖起耳朵听着门外动静,穿学生装的青年们压低声音传阅油印刊物。“听说了吗?码头工人要罢工!”一个戴八角帽的少年眼睛发亮,“英国人克扣工钱,还打伤了老陈!”老板突然咳嗽一声,众人急忙将刊物塞进书包。对街的舞厅里,留声机播放着《毛毛雨》,穿狐皮大衣的贵妇搂着舞伴旋转,珍珠项链在水晶灯下闪烁,与书局里紧张的气氛形成荒诞的对比。
法租界的赌场地下室,空气里弥漫着雪茄和汗水的味道。穿貂皮坎肩的姨太太将筹码推向前,猩红的指甲油敲打着桌面:“押大!”庄家面无表情地转动轮盘,铜制小球在数字间跳跃。突然,二楼传来玻璃碎裂声,几个穿黑衫的打手冲下楼梯。“条子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赌客们慌忙抓起筹码往口袋里塞,有人撞翻了威士忌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波斯地毯上晕开深色痕迹。
林知夏戴着黑色宽檐帽,混在十六铺码头的人流中。她的目光扫过搬运工们裸露的脊背,那里新添的鞭痕还渗着血珠。“林小姐,那些青帮余孽就在对面仓库。”阿诚压低声音,手按在腰间的勃朗宁手枪上。码头的汽笛声突然尖锐地响起,惊飞了屋檐下的鸽子。林知夏瞥见仓库门缝里透出的微光,那是鸦片烟枪特有的橘红色光晕,混着日语交谈声飘出来——日本人也插手了这场军火交易。
卖糖炒栗子的老头突然打翻了铁锅,滚烫的栗子滚落在地。“对勿起对勿起!”他哆哆嗦嗦地捡拾栗子,浑浊的眼睛却向林知夏使了个眼色。原来他是码头工会的眼线,常年蹲守在此传递消息。林知夏弯腰帮他拾起栗子,指尖触到一张字条:“明晚子时,日本商船‘春日丸’靠岸。”
此刻的百乐门,舞池里衣香鬓影。穿露背晚礼服的舞女在聚光灯下旋转,长手套滑落露出腕间的翡翠镯子——正是荣宝斋失窃的那对。林知夏的瞳孔微微收缩,她认出了搂着舞女的男人:工部局新上任的稽查科长,袖口露出半截蛇形纹身。乐队突然奏起激昂的《夜来香》变奏曲,仿佛预示着暴风雨前的躁动。
弄堂深处,七婶婆将洗好的衣服收进竹篮。她望着天空密布的乌云,喃喃自语:“要变天了。”远处传来巡捕房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惊得晾衣绳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而在棚户区,阿菱握着荣宝斋的学徒契约,站在漏雨的窝棚前。她看见林知夏的黑色轿车从弄堂口疾驰而过,车灯划破黑暗,照亮了车后座那半枚刻着“青帮”的徽章。
黄浦江的潮水拍打着岸堤,汽笛声呜咽着融入夜色。
黄浦江的晨雾裹挟着咸腥水汽,将十六铺码头氤氲成一幅朦胧的水墨画。林知夏立在斑驳的石阶上,看着挑夫们赤着布满老茧的双脚,在结着青苔的石板路上艰难跋涉。粗粝的麻绳勒进他们晒得黝黑的肩膀,扁担发出垂死般的吱呀声,混着此起彼伏的号子在江面回荡。她裹紧羊毛混纺的黑色呢子大衣,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手枪枪柄——昨夜从码头苦力那里得到的情报,此刻正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林小姐。"
带着磁性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林知夏转身时,黑色别克轿车的镀铬装饰条正巧折射出一道刺目的光。顾承渊倚着车门而立,深灰色威尔士亲王格纹西装笔挺得如同量身浇筑,白衬衫领口的珍珠母贝袖扣泛着温润光泽,乌木手杖顶端的银质雕花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晨光掠过他金丝眼镜的镜片,将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映得如同蒙着薄雾的琥珀。
"顾先生的作息倒比报时钟还准。"林知夏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胸前别着的银质商会徽章,边缘处还沾着些许暗红色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
顾承渊低笑出声,伸手拉开后座车门:"法租界的梧桐树总比码头的海风温柔些。"
轿车碾过霞飞路的碎石路面,驶入两侧种满法国梧桐的静谧街道。顾公馆的铸铁大门缓缓开启,藤蔓缠绕的铁艺花纹间,隐约可见门楣上雕刻的家族徽章。穿过铺着黑白大理石拼花的门廊,空气中浮动的雪松香愈发浓郁,混着从花房飘来的晚香玉气息。
"请用。"顾承渊将骨瓷咖啡杯推过胡桃木桌面,杯口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他身后那幅莫奈睡莲的真迹,"牙买加蓝山,烘焙后七十二小时内研磨,最能保留果香。"
林知夏指尖抚过杯壁的浮雕花纹,突然注意到他右手虎口处贴着块创可贴:"顾先生的手?"
"昨晚处理些琐事。"顾承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袖口滑落时露出半截绷带,"倒是林小姐,还在追查那批失踪的军火?"他从檀木抽屉取出牛皮纸袋,里面装着泛黄的航运日志复印件,"三天前,'鸿运号'货轮在吴淞口加装了防水舱,船员名单里多了五个持日本护照的机械师。"
林知夏瞳孔微缩,目光扫过文件上用红笔圈出的细节。窗外突然掠过一群白鸽,扑棱棱的振翅声中,她听见顾承渊低沉的嗓音:"日本人在虹口的兵工厂最近异常忙碌,工部局的通行证申请量激增三成。"
与此同时,南市棚户区的弄堂里,阿菱踮着脚擦拭荣宝斋的酸枝木柜台。自从翡翠案后,她脖颈处的淤青虽已消退,却仍习惯性地将旗袍领口扣到最上方。"阿菱,去把后巷的货物搬进来!"掌柜的喊声惊飞了停在算盘上的麻雀。
后巷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阿菱刚转过墙角,便听见两个黑影的窃窃私语。"今晚子时...鸿运号...军火舱在三号货位..."她攥紧衣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转身时却不慎踢翻了墙角的铁皮桶。
"谁?!"黑影举着煤油灯逼近,阿菱转身就跑,绣着玉兰花的鞋尖在青石板上打滑。她冲进侦探社时,林知夏正在研究航运图,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出不规则的圆:"他们提到暗号...说货物会用樱花图案的油布包裹!"
深夜的黄浦江面泛着诡异的幽蓝,"鸿运号"的探照灯刺破浓雾。林知夏戴着皮质手套,腰间别着双枪,和阿诚顺着缆绳攀上货轮。甲板上,青帮打手的牛皮靴踏在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货舱内充斥着桐油与铁锈的气味,林知夏蹲下身,匕首划开印着樱花图案的防水油布。木箱缝隙间露出的,赫然是崭新的三八式步枪。"找到..."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头顶突然传来脚步声。
子弹擦着耳畔飞过,在铁板上溅起火星。林知夏翻滚着躲进掩体,手枪精准击中最近的打手。黑暗中,枪声、咒骂声与木箱碎裂声交织成一片。阿诚的声音混着硝烟传来:"林小姐!他们在呼叫支援!"
千钧一发之际,货轮舷梯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顾承渊身着黑色长风衣,身后跟着二十余名黑衣保镖,每个人袖口都绣着银线缠绕的凤凰图腾。他抬手一枪打爆油灯,在黑暗中沉声道:"林小姐,往左后方!"
战斗结束时,晨曦正染红江面。林知夏看着顾承渊擦拭手枪的动作,注意到他风衣下摆有处明显的灼烧痕迹。"顾先生的人...似乎对货轮构造很熟悉。"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顾承渊将手枪插回枪套,从怀表链上解下枚黄铜钥匙:"货舱夹层还有东西。"打开暗格的瞬间,泛黄的账本散落一地,其中一页用朱砂圈着工部局七位官员的名字,最上方赫然印着日本驻沪领事馆的火漆印。
三日后,《申报》头版刊登着工部局官员被捕的照片。林知夏站在顾公馆的书房里,看着落地窗外的细雨打湿常春藤。书桌上摆着新煮的咖啡,旁边压着张便签,是顾承渊工整的钢笔字:"法租界码头,明早六点,有批'南洋香料'值得一看。"
弄堂口,七婶婆边生煤炉边嘟囔:"林家丫头又上报纸了!"她的铜水烟袋冒着袅袅青烟,与隔壁飘来的生煎香气混在一起。霞飞路上,卖梨膏糖的小贩敲着铜锣,糖块在玻璃罐里折射出七彩光晕;修钢笔的匠人戴着老花镜,正用镊子夹起细小的笔尖零件,嘴里念叨着:"侬格钢笔尖,要换德国铱金才灵光!"
而在百乐门旋转的水晶灯下,身着貂皮大衣的贵妇们谈论着最新的翡翠款式,全然不知此刻黄浦江底,又有新的阴谋正在暗流中滋生。林知夏将珍珠耳坠换成低调的银质耳钉,把新得到的情报塞进手包夹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