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膏

亨利被押上黑色囚车时，脚上那双意大利定制皮鞋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林知夏蹲下身细看，鞋跟处嵌着的金砂在月光下微微发亮——这种混有黄铜碎屑的特殊金砂，正是工部局地下金库地板的修补材料。她的指尖拂过鞋帮上暗红的污渍，凑近嗅闻，铁锈味中混杂着淡淡的鸦片烟膏气息。

"林小姐，这案子恐怕牵扯到......"李局长的话音未落，拍卖会办公室的老式旋转拨号电话突然疯狂作响。刺耳的铃声在空旷的大厅回荡，林知夏冲过去时，只看见听筒躺在波斯地毯上，电话线被锋利的裁纸刀齐根割断。摊开的嘉宾名单上，工部局总办主任魏明远的名字旁，用红墨水画着醒目的圆圈，墨迹未干。

天还未亮，法租界的会审公廨已挤满了人。英国领事带着四名西装革履的大律师拍桌叫嚣，檀木桌面上留下道道指痕。"亨利先生是大英帝国的外交官，享有治外法权！"领事的银质怀表链随着动作晃荡，折射出刺目的光。旁听席上，各国记者架起笨重的老式相机，镁光灯此起彼伏。

林知夏镇定自若地从牛皮纸袋中取出证物：翡翠残片上提取的皮屑样本装在玻璃试管里，江海关的暗账用红绸仔细包裹，还有乞丐用炭笔绘制的嫌犯画像——画中灰呢礼帽下的蛇形纹身栩栩如生。当展示出用显影药水处理过的密信时，整个法庭陷入死寂。泛黄的信笺上，不仅有翡翠走私的路线图，还夹着用鸦片换取工部局庇护的交易记录。

"魏主任，您惯用的派克钢笔，墨水成分与这封信完全一致。"林知夏举起放大镜，对着信纸边缘的墨迹，"而且，您定制西装的袖口内衬，与荣宝斋现场发现的布料纤维......"话音未落，巡捕房的铁门被撞开，警员们抬着三个樟木箱鱼贯而入。箱盖打开的瞬间，未切割的翡翠原石散发出幽幽绿光，最底层还压着一叠盖着工部局大印的空白通行证。

与此同时，福州路上的印刷厂彻夜未眠。《新闻报》的排字工人戴着护目镜，在油墨味刺鼻的车间里紧张工作。铅字排版机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凌晨三点，第一份号外新鲜出炉：头版照片上，林知夏手持翡翠残片站在法庭中央，背后是面色铁青的魏明远。

卖报童小顺子天不亮就守在会审公廨门口。当囚车驶出时，他扯开嗓子高喊："看报看报！翡翠大案牵出官场巨贪，女侦探智破连环局！"清脆的童音穿透薄雾，黄包车上的乘客纷纷掏铜板，西装革履的先生们边走边看，连弄堂口倒马桶的阿婆都踮着脚张望。

棚户区里，阿菱的父母挤在漏风的窝棚里。父亲用布满老茧的手摩挲着报纸上女儿的名字，浑浊的泪水滴在粗糙的新闻纸上。邻居们围坐在煤油灯旁，听阿菱讲述百乐门的惊险一幕："林小姐穿着金丝绒旗袍，像只灵巧的猫一样躲过匕首......"说到激动处，她模仿着林知夏掏枪的动作，引得众人齐声叫好。

霞飞路上的高级公寓里，太太们戴着珍珠项链聚在客厅。"听说她连魏主任的书房都搜了！"张太太转动着翡翠戒指，"上个月我还在云裳裁缝铺见过她，量尺寸时说话轻声细语的......"她们的话题从最新的旗袍款式，渐渐变成了对这位女侦探的赞叹。梳妆台上，《良友》画报最新一期封面，正是林知夏戴着黑色礼帽的侧影。

工部局大楼里，新上任的官员们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办公桌。曾经挂在魏明远办公室的英国皇室画像已被摘下，取而代之的是孙中山先生的遗像。但林知夏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侦探社的墙上，新的线索图正在绘制：黄浦江底打捞的生锈枪械旁，别着半枚刻有"青帮"篆字的徽章；照片里，码头工人伤痕累累的脊背，诉说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深夜的百乐门，爵士乐声震耳欲聋。林知夏戴着黑色蕾丝手套，与阿诚混迹在舞池中。旗袍开衩处若隐若现的手枪皮套，与舞伴们晃动的珍珠项链形成诡异的对比。她的目光扫过二楼雅间，那里坐着几个戴墨镜的男人，袖口隐约露出青色纹身——正是翡翠案中漏网的青帮骨干。

"林小姐，他们在转移军火。"阿诚的耳语混在音乐声中。林知夏转动着手中的香槟杯，冰块撞击声清脆悦耳。她看见吧台后，调酒师擦拭酒杯的动作突然停顿，眼神警惕地看向后门。暴风雨就要来了，而这，不过是上海滩漫长黑夜里的又一个故事。

霓虹灯在黄浦江面投下破碎的光影，货轮的汽笛声穿透迷雾。林知夏摘下手套，露出虎口处因长期握枪留下的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