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似海

皇城春日，碧空如洗。重重叠叠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流淌着刺目的金芒，飞檐斗拱直指苍穹，气象森严。然而这煌煌威仪之下，行走其间的人，却只觉得一股无形的阴冷寒气从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里透上来，缠绕着脚踝，蔓入心扉。

一乘素青顶小轿停在巍峨宫门前，帘栊被侍立的太监无声掀起。沈昭扶着侍女的手，步下轿辇。她今日梳着简单的垂髻，簪了一支素银玉兰簪子，穿一身浅碧色素面宫装，脂粉未施，唯唇上点了些许不易察觉的胭脂掩饰病气。饶是如此，当她抬起头，那张过于精致而缺乏生气的脸甫一显露，原本还隐有低语的宫门处竟霎时一寂。

引路的老嬷嬷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艳后的惋惜，低声嘱咐。

NPC沈姑娘，前面便是顺贞门，几位待选的姑娘都候着了，随老奴来吧。

顺贞门内，几位同样精心打扮、难掩忐忑的世家淑女立在一处，她们的目光或多或少都落在了新来的沈昭身上，那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更深处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优越——毕竟这位闻名京师的病美人，瞧着便不像能与她们争些什么。

沈昭垂着眼眸，并未迎上任何视线。她裹紧了身上略显单薄的宫装，早春的暖阳似乎照不进这高墙，每一口吸进来的空气都带着金石般生硬的冰冷，刮得她喉咙隐隐作痛，强压下翻涌的咳意。

肃穆的静默中，时辰流淌得格外缓慢。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极轻微却不容忽视的窸窣声，伴随着一种奇特的、节奏平稳的步点——仿佛那不是行走，而是某种精密的仪轨在移动。候选的淑女们精神顿时一振，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努力挺直了腰背。

沈昭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远远地，在御道深处，一队仪仗缓缓行来。明黄华盖之下，身着明黄龙袍的天子坐于肩舆之上，身形有些虚浮，面色在重重御林军护卫下看不真切，只觉一股被酒色浸透的萎靡气息隐约传来，与这皇城的威仪格格不入。

然而沈昭的目光，却被天子肩舆旁边，那个身着朱红缂丝蟒袍的身影牢牢攫住。

那人身材颀长挺直，在耀目的阳光下，周身轮廓仿佛浸在一种无形的寒气里。他略略落后于皇上的肩舆半步，身形笼罩在御林军投下的浅淡阴影中。朱红的袍服是泼天的权势，深沉的蟒纹透着无形的压力。他并未戴金冠，只用一根通透的白玉簪束着墨发，侧脸线条清晰如刀刻，鼻梁很高，唇线抿着，不带丝毫弧度。他微微躬着身，姿态无可挑剔的恭谨，替皇上撑着华盖的边缘，那动作熟稔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可即使隔着这样远的距离，沈昭也清晰地感觉到那份“恭谨”之下，是一种绝对的、冰冷的掌控感。所有的目光，御林军的、太监的、甚至包括肩舆上那位天下至尊的些许余光，都隐晦地追随着他细微的指引。

那是权势的化身，是宫廷里如云日笼罩、令人望之胆寒的九千岁。

就在沈昭的目光即将垂下之际，那个蟒袍身影似乎感知到什么，极其细微地、朝着她们候选的方向侧了侧脸。

那双眼睛……

沈昭的心在胸腔里猛地一撞，几乎顶住了喉头，连呼吸都为之停滞。

那是一双极深的眼。眼尾微挑，本该含情的弧度却覆满了终年不化的严霜，漆黑的瞳仁里没有任何情绪，冰冷得像深潭底下的玄冰。然而就在这冰冷视线扫过她脸庞的刹那，那潭寒冰的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震颤了一下，裂开一道几乎无法被捕捉的缝隙——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涟漪微弱到尚未散开便被新的冰层覆盖。

没有停留，也没有丝毫异样泄露，那视线已经掠过她，转向了别处。他的神情依旧是那种完美的、没有温度的石雕般的恭顺。

但那短短一瞬的凝滞……沈昭捂着心口，一阵强烈的眩晕伴随着熟悉的窒闷感涌上。她恍惚觉得这冷入骨髓的眼神，似乎在某个极其遥远、久被遗忘的角落里，曾用另一种温度凝视过她。那是记忆深处一抹模糊的、温暖的轮廓，与眼前这张冷峻如霜的脸重叠、撕裂，带来尖锐的刺痛。

肩舆越来越近。老嬷嬷用力拉了一下沈昭的衣袖，她才猛地惊觉，慌忙随着众人深深福下身去，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金砖地，剧烈的咳嗽被强行咽下，只在喉间留下滚烫的灼痕。

NPC皇上万岁，万万岁！

莺声燕语，带着刻意的娇媚。

御座上传来一个有些含混、带着倦怠的声音。

皇帝起吧，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声音里裹着挥之不去的酒意。

众人缓缓起身。沈昭极力低垂着眼睫，能感觉到那属于天子的、带着某种湿黏审视意味的目光在自己脸上逡巡，让她肌肤生寒。更让她如芒在背的，是天子身侧那道冰冷无形的目光，若有似无地锁定了她。他此刻正低眉敛目，薄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向皇上低声回禀着什么，那姿态放得极低，是臣服到尘埃里的“奴才”本分。

皇帝……沈相家的病西施……唔，倒是没夸大其词。

天子拖长了音调，带着一丝醉后的轻佻满意，他随意抬了抬手指，视线却很快被另一个艳丽的少女吸引了去。

皇帝好了好了，规矩礼部都定好了，照办就是。

沈昭根本没听清封赏的具体话语，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浸泡在冰水里，连意识都有些模糊。她只听见老太监用尖细刻板的腔调念道。

NPC……兹封沈氏女为贵人，赐居凝香阁……

凝香阁……不知何处。

冗长而冰冷的觐见流程终于结束，皇上早已不耐，被簇拥着往别处去了。众位女子或是喜形于色，或是掩着失落，在宫人引领下四散。

沈昭独自走在漫长的宫道上，脚步虚浮。那身朱红蟒袍的冰冷身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连同那瞬间奇异的熟悉感带来的心悸，搅得她心神不宁。春日暖阳落在身上，她却觉得背心阵阵发冷，如同被一条隐在暗处的毒蛇盯住。

快到凝香阁时，引路的宫人忽然止步躬身。沈昭抬头，只见前方垂花门下，负手立着一个身着玄色宫装、身材高瘦的太监，面容冷肃。

太监奴才小德子，奉九千岁钧旨，特来引贵人娘娘入凝香阁安顿。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太监千岁爷有令，娘娘身子柔弱，务必好生伺候，所需一切用度份例，皆按顶格安排。宫中规矩繁琐，娘娘初来若有不明之处，可随时垂问奴才，或……亲自禀明千岁。”

最后几个字，他微垂的眼帘略抬了一下，目光在沈昭苍白的脸上停驻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审视。

沈昭心中一紧，那句“亲自禀明千岁”如同冰冷的蛇信舔过肌肤。她微微颔首，声音细弱如蚊。

沈昭有劳公公。

心，却在寸寸下沉。这看似周到的“关照”，实则是无处不在的冰冷束缚，昭示着这座囚笼的主人，已将她的一举一动纳入掌控。

凝香阁门扉紧闭，隔绝了外面世界的最后一丝光线。新晋的沈贵人立于这座精致而幽冷的宫室中央，看着窗外那方四四方方、同样被高墙切割过的灰白天空，只觉得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宫阙万重，她形单影只。而那双冰冷的、暗藏玄机的眼睛，从踏入这宫门的第一步起，便像一层无形的网，已将她的命运悄然缚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