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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香苦药香

九千岁又破防了

凝香阁偏居一隅,窗外一株老梅的枝桠横斜,在暮春里只剩伶仃的绿意。然而殿内,经年累月浸染的苦涩药香却浓得化不开,如同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春光。

沈昭斜倚在窗边的矮榻上,午后阳光越过窗棂,只在她脸上敷了一层薄如蝉翼的光晕,反而更显肌肤下的青白脉络。一只素白细腻的手伸出薄被外,却连指尖都透着乏力。

一只青瓷小碗盛着浓黑的药汁,静静搁在榻边小几上,苦气蒸腾。她看着那药,细长的眉尖微蹙,仿佛那气味就能蚀穿她的筋骨。

玉儿小主,再搁就凉透了,药效该减了。

陪嫁丫鬟玉儿捧着药碗,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哄着易碎的琉璃。这女孩自小伴着沈昭长大,情分非比寻常,眼神里的忧虑藏也藏不住。

沈昭掩着嘴,几声短促的咳嗽从指缝中漏出,震得单薄肩胛微微颤动。她摇摇头,声音细弱带着病中特有的倦怠哑意。

沈昭玉儿,端走吧……太苦了,横竖也是拖着。

玉儿那怎么成!

玉儿急了,眼圈微微泛红。

玉儿大夫说了这药最是对症,您忍一忍……身子好了才有盼头…… “

盼头”二字出口,她又猛地噤声,这深宫禁苑,谈何盼头?

就在这时,殿门外骤然响起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和太监刻意拔高、略显急促的通禀:

太监皇上驾到——!

凝香阁内外一片死寂。玉儿手一抖,药汁险些泼洒出来。沈昭浑身一僵,瞬间的紧张压过咳意,手指紧紧抓住了薄被一角。

那明黄色的身影已然踱了进来。皇帝今日似乎刻意醒着神,眼底惯有的浑浊消退了几分,代之以一种带有打量意味的、直勾勾的光芒。他步履不若平时虚浮,扫视着殿内有些过于素净的摆设,最后凝在榻上那个病恹恹、却别具风致的身影上。他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衣襟,挤出一个自以为温和的笑。

皇帝爱妃这里,倒是清静。

他的目光如同粘腻的湿手,在沈昭脸上逡巡,掠过那病态的苍白、因咳嗽而泛起的浅红眼尾,以及那份掩不住的惊惧。他满意于这份柔弱引出的怜惜感,却也更激起一种属于上位者的、不容拒绝的探视欲。

沈昭臣妾参见皇上。

沈昭撑着想要起身行礼。

皇帝免了免了。

皇帝上前虚扶一把,顺势坐在榻沿,距离近得让沈昭能闻到他龙涎香下掩盖不住的、某种难闻的余味。

皇帝听闻爱妃身子一直欠安,朕放心不下,特来看看。

沈昭垂着眼睑,不敢与他对视,只觉那道目光如有实质,烙在皮肤上令人不适。

沈昭劳皇上记挂,都是旧疾……静养便好。

声音低微,呼吸因方才的紧张而略显急促。

皇帝静养?

皇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并无多少暖意,手指状似无意地敲了敲旁边的小几,正点在那碗早已凉透的药上。

皇帝朕瞧着,爱妃这药……都没动啊?

他瞥了一眼药碗,又扫向玉儿。

皇帝你们这些奴才,是怎么伺候主子的?

玉儿吓得扑通跪倒在地。

玉儿皇上恕罪!小主、小主嫌药太苦……

皇帝的笑意淡了些,眉头蹙起,方才刻意营造的和缓气氛荡然无存。

皇帝苦?

他微微提高了声调,带着一丝被忤逆的不耐。

皇帝良药苦口利于病的道理都不懂?恃宠而骄也要有个限度!

他并非大动肝火,但那份居于九五之尊的理所当然、对他人病痛的不耐烦,清晰地写在脸上,冷硬的语气让本就清冷的凝香阁温度骤降。

一直侍立在角落阴影处、仿佛与殿中沉静氛围融为一体的谢停云,此刻微微抬了抬眼。他脸上依旧是万年不变的恭肃谦卑,甚至因为皇上的微愠而显得更加顺从谨慎。然而无人察觉,他拢在蟒袍袖中的手指,在听到“恃宠而骄”几字时,极其细微地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谢云停皇上息怒。

谢停云上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如同冰珠落入玉盘,恰到好处地切断了皇帝即将继续的斥责。

谢云停贵人娘娘病弱,肠胃娇怯,服药艰难也是常情。奴才斗胆,想来并非存心辜负圣恩。娘娘身子孱弱至此,确非吉时,若忧思过甚,万一再添病症……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目光低垂,落在皇帝的衣襟下摆一道不易察觉的褶皱上,不着痕迹地用手指替皇帝轻轻抚平了那道褶痕。

这细微的动作,带着一种替皇上整理仪容的极致恭顺。皇帝被提醒着——一个随时能咳晕过去的病美人,确实扫兴。他顺着谢停云整理衣襟的动作收回了咄咄的目光,那股烦躁似乎也被抚平了些。

皇帝罢了。

皇帝有些意兴阑珊地站起身,最后扫了一眼榻上那个几乎缩成一团的身影,脸上再没有来时那股探奇的新鲜感,只剩下失望的痕迹和帝王被拂逆后的余威。

皇帝你既这般病弱,好生将养着吧,无事不必出来走动。

他丢下这句话,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谢云停恭送皇上。

谢停云紧随其后,声音平静无波。殿内侍从也呼啦啦跟着退去。

凝香阁又恢复了死寂。玉儿还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沈昭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随之而来的是更猛烈的呛咳,她赶紧用帕子死死捂住嘴,压抑着胸腔深处的震动,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眼泪无声滑落,不知是痛的还是后怕。

过了片刻,殿门再次被无声推开。

去而复返的,只有谢停云一人。他没有带任何侍从,高大的朱红身影伫立在半开的门扉前,挡住了涌入的光线,殿内似乎瞬间暗了数分。他目光沉沉,落在榻上那个咳得微微喘息的人儿身上,扫过她眼角的水光,最后定格在那只依旧盛满墨色药汁的瓷碗上。

小德子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玉儿身旁,微一颔首。玉儿看了一眼九千岁的背影,又看看沈昭,咬着唇默默退了出去,顺带关紧了殿门。

谢停云一步步走近,步履无声。他停在榻前小几旁,俯身端起了那只青瓷药碗。碗已微凉,浓重的苦气愈发刺鼻。

凝滞的空气里,只有沈昭压抑的、细碎的咳嗽声。

许久,一声极轻的叹息几不可闻地从他唇边逸出,沉沉的,像是从心底最深处压出来,带着一种尘封了太久、几乎已经变了调的无奈。

他坐在榻边那只矮墩上,动作随意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稳固。他没有看沈昭,只是用白玉般、骨节分明却冷硬如铁的手指拿起碗中的小银匙,在浓黑的药汁中缓缓搅动了几下。墨玉似的药汁无声旋转,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舀起一匙药,递到沈昭唇边,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透着股公事公办的硬朗,那朱红的蟒纹袖口近在咫尺,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他的声音依旧平缓,听不出情绪,只比素常低沉了一分:

谢云停把药喝了。

谢云停十一年了,还是一点都没长进。

这话像是责备,语调却平平。既无怒意,亦无哄劝,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沈昭心底那块被尘封的记忆石磨。“十一年”、“还是”……这几个字砸在她耳中,嗡嗡作响。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睫,惊疑不定地看向那张近在咫尺、却疏离如万载冰山的脸。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的寒冰似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罅隙,缝隙里流淌出的不是暖意,而是一种沉郁的、几乎要被时光和身份消磨殆尽的东西。这神情陌生又遥远,却诡异地在她混乱模糊的童年印象里,抓住了某个瞬间即逝的、早已褪色的剪影。

她下意识地微微张口。冰冷的药汁带着汹涌的苦涩瞬间冲入口腔,喉间猛地痉挛,她下意识想扭头吐掉,却被那仿佛能冻住骨髓的眼神钉住。

黑沉的药,终是缓缓咽下。

殿内,苦香更加浓重,无声无息地渗入每一寸角落,也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口。窗外,那株老梅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寂寞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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