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京城,料峭的风仍带着冬日未散的寒意,刮过相府庭院里几树伶仃的玉兰。那些过早绽开的花苞,在寒风中瑟缩着,透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惨白,像极了宰相府西苑暖阁窗前倚着的那个少女。
沈昭裹着厚重的白狐裘,几乎陷进那张铺了厚厚软垫的紫檀圈椅里。屋里笼着炭火,暖意融融,却似乎半分也透不进她的身体。一张绝色的脸,此时却毫无血色,只衬得那双水墨般氤氲的眸子愈显空蒙幽深。搁在膝上的手细瘦苍白,指尖因用力攥着袖口而微微泛红。
沈砚昭儿,你……你再好好想想,这并非爹爹逼你……
当朝宰相沈砚,位极人臣,平日里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此刻面对自己最疼惜的小女儿,却显出一种近乎笨拙的焦灼。他背着手在室内踱了两步,官袍上的仙鹤补子似乎都失了往日的神气。
沈昭想什么?
沈昭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却带着压抑的颤抖。
沈昭爹爹明知女儿这身子骨……入宫选秀,与送死何异?
沈砚放肆!
沈砚猛地顿住脚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但触及女儿陡然苍白几分的面色和眼底那片惊痛的水光,那点严厉又迅速被浓重的无奈取代。
沈砚陛下……亲口点的你啊!龙恩浩荡!这是天大的福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你莫要任性胡言!
福分?沈昭扯了扯毫无血色的唇角,一丝苦涩的笑意尚未成型,便被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剧烈痒意打断。
沈昭咳咳……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猛地爆开,像要将她那单薄胸膛里的最后一点空气都挤榨出来。她整个人伏在椅背上,纤细的脊背剧烈地弓起、颤抖,白狐裘随之滑落肩头,露出里面同样素白的里衣,更显得她脆弱不堪一击。
沈夫人林氏早已红了眼眶,慌忙上前扶住女儿,颤抖着手用温热帕子去擦拭女儿咳得泪眼朦胧的脸颊,口中心疼地轻唤。
林氏昭儿……好昭儿,莫要动气,当心身子……
她转向丈夫,声音哽咽着带了哀求和埋怨。
林氏老爷!你少说两句成不成!昭儿她……她这样子,怎么受得了宫里的规矩和倾轧!我们再去求求太后娘娘,求陛下开恩……
沈砚妇人之仁!
沈砚烦躁地打断妻子。
沈砚圣旨已下,言明‘沈家有女,名昭,素有清名,德容兼备,特令其春分入宫备选’!
沈砚白纸黑字,盖着玉玺!求?拿什么去求?陛下金口玉言,岂容你我更改?!你要我拿阖府上下的性命去赌陛下一时的恻隐之心吗?
他指着窗外,那里仿佛就悬挂着那道无形的皇权枷锁,重逾千钧。
剧烈的咳嗽终于稍稍平息,沈昭倚在母亲怀中,急促地喘息着,胸口起伏得像狂风中的残叶。咳出的泪水顺着眼角滑下,在她苍白到透明的肌肤上留下蜿蜒的湿痕,是无声的控诉。
她抬眼看向父亲,那双本该盛满星辰般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失望和不解。
沈昭父亲……在您心中,女儿这条命……终究抵不过圣意一道?
她的声音因刚才的咳嗽而嘶哑破碎,字字却像小锥子扎在沈砚心上。
沈砚呼吸一窒,几乎不敢直视女儿的目光。他是权倾朝野的宰相,他能算计天下,却唯独护不住掌上明珠一个“不”字。长叹一声,那沉重的叹息里裹挟着疲惫和无法言说的巨大压力。
沈砚昭儿……非是为父狠心。君心似海深,雷霆雨露,皆为天恩。抗旨不尊的代价……沈家承受不起。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英雄迟暮般的无奈。
沈砚你……你是沈家的女儿。
暖阁里死寂一片。炭火的噼啪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窗外寒风吹过枯枝,发出呜呜咽咽的低鸣,更添凄清。
沈昭慢慢从母亲怀里直起身,颤抖着手拢紧了滑落的白狐裘。剧烈的情绪波动耗尽了本就稀薄的气力,她只觉得浑身冰冷,比屋外的料峭春寒更甚。父亲那句“沈家的女儿”,像一块巨大的寒冰,沉沉地压在她心口,将她所有侥幸的念头、所有对自由的渴望,瞬间冻结、碾碎。
她闭上眼睛,长睫微颤,一滴晶莹的泪珠悄无声息地滚落,迅速没入狐裘柔软的白毛中。
再睁眼时,那眼底的绝望沉静了许多,被一种认命般的空寂取代。她看向地上那绣了一半的兰花帕子——那是她为数不多、可以稍解愁绪的消遣。
她喜欢兰花,清雅高洁,不为世俗所染,也因着……记忆深处那个沉默又温柔的邻家哥哥曾为她采过一束野兰。那似乎是她病弱童年里难得的一抹亮色。也不知如今的他……身在何方?是否还活着?想到这里,心口又是一阵细细密密的绞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忍不住又低低咳了两声。
沈昭女儿……明白了。
沈昭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散去。
沈昭不会让沈家为难。入宫……女儿去就是。
林氏昭儿!
沈夫人忍不住低泣出声,紧紧握住了女儿冰凉的手。
沈砚紧绷的面容终于略松,却无半分喜色,只有更深的沉重。
沈砚好……好孩子。爹娘会替你打点好一切,尽量……让你在宫里好过些。
他似乎想抬手拍拍女儿的肩安慰,但最终只是无力地挥了挥。
沈砚你先休息吧。离入宫还有几日,养好精神要紧。
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离开,仿佛再多待一刻,那沉重的父爱和臣子的抉择就要将他撕碎。
暖阁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的声响。
林氏抱着女儿无声流泪,温热的泪水滴落在沈昭冰冷的额发上。沈昭靠在母亲怀里,像个失了魂的精致人偶。她没有再哭,只是用细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帕子上那半朵兰花,针尖般锐利的痛楚从指尖蔓延至心底——绣花的银针不知何时刺破了她的指腹,一滴殷红的血珠慢慢渗出,落在素色的丝绢上,在欲开的兰花瓣旁晕开一小点刺目的红痕,如同她此刻的命运,被突如其来的血色浸染。
半晌,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语。
沈昭娘……我怕……
声音里是全然的无力与茫然。
窗外,最后一抹惨淡的日光也隐没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之下。暮色四合,更深更重的寒,正悄无声息地,将这方天地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