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比想象中更小,只有二十来户人家。吴邪和张起灵到达时,天已擦黑,细密的雨丝开始飘落。
"先找地方住下。"张起灵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村口一栋亮着灯的二层小楼,"那家可能接待旅客。"
吴邪点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偷瞄身旁的张起灵,发现雨水在那人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在昏暗光线中像散落的星辰。
农家乐的老板娘是个热情的中年妇女,看到两个淋湿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立刻招呼他们进来。
"哎呀,怎么这个天气走路来?快进来暖暖!"她递来两条干毛巾,"就你们两个人?"
吴邪接过毛巾,笑着点头:"谢谢大姐,我们...徒步旅行,没想到突然下雨了。"
老板娘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明白明白,二楼还有间双人房,干净着呢。"
吴邪刚要解释,张起灵已经递上了身份证和现金:"一晚,谢谢。"
房间比想象中整洁,两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窗户正对着后山的竹林。雨声渐大,敲打在竹叶上发出沙沙声响。
吴邪把背包放在靠窗的床上,阳铃在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转身时,看到张起灵正脱下湿透的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背心。苍白的皮肤上,几道新鲜的伤痕格外刺目。
"你的伤..."吴邪皱眉,"根本没好好处理对不对?"
张起灵似乎想遮掩,但吴邪已经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医药包,不由分说地按住他的肩膀:"坐下。"
令人惊讶的是,张起灵真的顺从地坐到了床边。吴邪用湿毛巾小心地擦拭那些伤口,发现它们形状怪异,像是某种符文。
"这些不是爆炸造成的。"吴邪声音发紧,"是阴铃的反噬?"
张起灵没有否认。当吴邪的指尖碰到他锁骨下方的一道伤痕时,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为什么要用这么危险的东西?"吴邪蘸着碘伏消毒,动作尽可能轻柔,"就算要找阳铃,也有其他方法吧?"
"没有。"张起灵的声音很轻,"只有阴铃能找到阳铃。"
吴邪缠绷带的手停住了:"为什么?"
"因为它们本就是一对。"张起灵抬起眼,黑眸深不见底,"就像..."
就像我们。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吴邪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然漏跳一拍。
老板娘敲门送来热姜茶和干净衣物时,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氛围才被打破。吴邪道谢接过,递给张起灵一杯。
"喝了,预防感冒。"他命令道。
张起灵接过杯子,指尖不经意擦过吴邪的手。那一瞬间,吴邪想起十年前在雪山洞穴里,张起灵也是这样,用冰冷的手指接过他递去的热水。
"十年了,"吴邪突然问,"你都去了哪里?"
张起灵啜饮一口姜茶,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很多地方。"
"记得哪些?"
"所有。"
吴邪忍不住追问:"包括...和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吗?"
张起灵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我记得每个地方。"
雨声填满了房间的寂静。吴邪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也看向窗外。竹林在风雨中摇曳,像一片墨绿色的海洋。
"明天有去县城的早班车,"张起灵打破沉默,"从那里可以转车去云南。"
吴邪点头,突然想起什么:"等等,我们的身份证刚登记过,汪家的人会不会..."
"老板娘不会上报。"张起灵语气肯定,"她以为我们是...私奔的同性恋人。"
吴邪一口姜茶喷了出来:"什么?!"
"她看我们的眼神。"张起灵竟然一本正经地解释,"而且你耳朵红了。"
"我那是被热水烫的!"吴邪摸着自己发烫的耳朵,突然意识到这反而印证了张起灵的说法,顿时更加窘迫。
张起灵嘴角微微上扬,这个几乎算得上是微笑的表情让吴邪愣在原地。十年了,他几乎没见张起灵笑过。
雨越下越大。老板娘送来晚饭后,两人安静地吃着。吴邪偷瞄张起灵,发现他吃东西的样子和十年前一样,缓慢而专注,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小哥,"吴邪放下碗筷,"在云南...我们到底要找什么?"
张起灵也停止了进食:"一个答案。"
"关于长生的?"
"关于如何结束它。"张起灵的眼神变得幽深,"我不想再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老去、死去,而自己..."
他的话戛然而止。一道闪电划过窗外,瞬间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庞。吴邪看到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恐惧。
雷声轰鸣而至。房间的灯突然熄灭,黑暗笼罩了一切。
"停电了。"吴邪摸索着站起来,"老板娘应该会送蜡烛来。"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老板娘的喊声:"小伙子别担心啊,我去找蜡烛,这鬼天气老停电!"
吴邪应了一声,在黑暗中凭记忆向张起灵的方向走去。他的膝盖撞到了床沿,失去平衡向前栽去——
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他。
张起灵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服传来,比记忆中稍微温暖了些。吴邪的手抵在他的胸膛上,能感受到有力的心跳。
"抱歉,"吴邪慌忙想站起来,"我忘了这床的位置——"
"吴邪。"张起灵突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在雷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如果有一天我变回普通人...会怎样?"
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让吴邪愣住了。黑暗中,他感觉张起灵的手仍然扶着他的肩膀,没有松开的意思。
"会...会变老?会生病?"吴邪试探地回答,"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会死。"张起灵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真正地死去,没有第二次机会。"
吴邪突然明白了张起灵在问什么。如果解除了长生,他将不再是那个近乎神明的张起灵,而只是一个会生老病死的凡人。
"那又怎样?"吴邪在黑暗中找到张起灵的手,紧紧握住,"谁不是这样活着的?"
张起灵没有回答,但吴邪感觉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老板娘送来蜡烛时,看到的是两个各自坐在床边、保持着礼貌距离的年轻人。但她没注意到的是,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处,他们的小指仍然轻轻勾在一起,像是一个无声的约定。
夜深了,雨势渐小。吴邪躺在床上,听着张起灵均匀的呼吸声。他以为对方已经睡着,却突然听到一声低语:
"我试过远离。"
吴邪转向声音来源,看到张起灵在微弱烛光下的侧脸,眼睛依然睁着,望着天花板。
"在青铜门后,我看到了一些东西...关于张家和汪家的真相。"张起灵继续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想结束这一切,所以离开所有人,独自调查。"
吴邪屏住呼吸,生怕打断这难得的坦白。
"但时间越长,我越明白长生不是恩赐。"张起灵转过头,黑眸直视吴邪,"每次使用阴铃,都会带走一部分感觉。先是味觉,然后是温度...最后可能是情感。"
吴邪胸口发闷:"所以你回来..."
"我想在完全失去之前,结束这一切。"张起灵的目光落在吴邪脸上,"也想...再见你一面。"
烛光跳动了一下,阴影在他们之间流淌。吴邪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最终,他只是伸出手,覆在张起灵的手背上。
"睡吧,"他轻声说,"明天还要赶路。"
张起灵闭上眼睛。吴邪看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久久不能入睡。窗外的雨声变成了轻柔的背景音,而他的思绪飘向远方——云南的山谷里,到底藏着怎样的答案?而那个答案,又会如何改变他们之间的关系?
清晨,吴邪被鸟叫声惊醒。他睁开眼,发现张起灵已经起床,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竹林。阳光透过晨雾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朦胧的轮廓。
吴邪恍惚间想起十年前的一个清晨,在某个偏远的山村,他也曾这样醒来,看到张起灵站在晨曦中的背影。那时他以为,这样的场景会一直持续下去。
而现在,看着阳光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吴邪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无论云南等待他们的是什么,这一次,他绝不会让张起灵独自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