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贺茗白

你我就这样，带着赌气的成分渐行渐远。我曾或有不甘，觉得我们之间的那份最纯真的感情不该就这样无疾而终，可我不得不收拾好行囊，继续赶路。我知道，我的生活里即使缺失了你，也必须继续。实际上，你并不是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那一部分。

我还要继续我的人生，大学还得上，至于找你，随缘吧！你若回来，我自会去见你；你若真的再也不会回来，那也不干我事。

【三年后】

我曾真的是这样认为的，直到一年前，大三时的那年冬天。一个不请自来的熟人，以及她带来的消息，彻底打破了我生活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改变了我今后的人生轨迹。

那天本来是一节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八课后，我正准备回宿舍再闷个回笼觉。可站起身刚要走出教室的瞬间，手机突如其来的震动了一下。我也一如既往地低头看了一下。

并不是我预料到的那几位常用联系人中的任何一个。是一个陌生号码：

祁绥，你好，我是你的高中同学肖婉笛。我现在在A大附近。出来见一面吧，我有话要和你说。

言简意赅，直截了当。

时间、地点、事件和人物都有了。不过肖婉笛怎么知道我在A大？她有什么可和我说的？不知道，但出于礼貌，还是去见一面吧。毕竟现在大家都是成年人，也不是当年十七八的高中学生了。

三十分钟后，我抵达了短信里和肖婉笛约定好的那家咖啡店。

它店面不大，店里也没什么人。我一推开门就看见了她的身影。还和当年一样，气质不减，看来大学这几年过得也不错，没闲着。我径直走到她对面，抽开椅子，坐下。

“嗨，好久不见啊，班长！”

“好久不见，祁绥，你又变好看了啊！”她冲我颔首笑了笑，也如当年一样圆滑会说话。唯一变了的，是那面容不像当年一样容光焕发，虽然也不显沧桑，可眉眼间明显多了几分憔悴，是强打着精神与我客套的。

我抿了一口桌面上有些凉了的拿铁，并没说什么。良久，肖婉笛叹了口气，像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

“祁绥，今天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我觉得，你有权利也有义务知道，但……我怕你……”

我知道她不是要告诉我什么好事：“嗯，说吧，现在我应该没什么接受不了的消息了。”

她明明眼里也满是疲惫，可还是以一种同情甚至说是怜悯的眼光看着我。她又低下头，抿着嘴，给足了我做心理准备的时间。半晌，她抬头，那几个刺耳的字词猝不及防地进入我耳。

“贺茗白死了，五天前，她自杀在米兰。当时，只有我在她身边。死后，遵循她生前的意愿，实行了海葬。”

我听不懂她的话，明明都是中文。

她瞎说的啊！怎么可能？你，贺茗白，贺阎王！怎么会自杀！？猛然炸裂在我大脑里的想法就是，这是一个玩笑，我不能相信。但，怎么可能？我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尽量情绪稳定，理性地问肖婉笛：

“米兰吗，三年前你们一起去的……？”

她没作声，默然地点了点头，眼中隐隐有泪光。

切，我还没哭呢，她哭什么。

“五天前自杀，她亲人知道吗？”

“贺茗白她……没有亲人了。”

“所以你第一时间告诉我？我原来是第一个知道的。”

“嗯……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我点了点头，嘴角甚至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最后一个问题，”我紧紧盯着肖婉笛，就跟没见过她似的，“贺茗白，她真的死了？”

肖婉笛早已泣不成声，根本不在乎我问的问题有多荒诞了。

笑意凝固在我的脸上：“什么啊……这怎么可能？……让我猜猜——你们在一起了对不对？你怕我不乐意？哎呀，你早说啊——”

“祁绥！贺茗白，她真的死了！！自杀！她其实在遇见你之前就已经有重度双向情感障碍了！她不是脾气不好情绪不稳定，她是抑郁加躁郁，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重度……她没有钱治啊！她怎么不会死，你告诉我她怎么不会死！？…………”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住了，瞳孔放大，身体完全僵住，无法做出反应。

我又反复咀嚼了好几遍这句话，才懂了肖婉笛的意思：

贺茗白，真的死了。在我遇见你之前，你就有严重的心理疾病了。原来，我还是不够了解你。

“抱歉，我有点激动。我，怕你接受不了。”

我缓过神来，淡然一笑，摇了摇头。只是一两滴清泪没有经过我同意就流落下来。

“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接受或不接受，它都在那里。我接受它，只是时间问题。”

肖婉笛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你知道高考完的那个暑假，为什么你怎么给她发消息她就是不回吗？”她没等我开口就兀自道，“她不想让你太难受，她宁愿你恨她，也不希望你想她。她当时在机场候机，就坐在我旁边。她用手捂着脸，不想让我看出来，可是眼泪从她的指缝里溢出来了。她比你还难受，她难受的要死了。”

我感觉有人狠狠攫住了我的心，我喘不上气，只有心口阵阵刺痛。

肖婉笛眼睛无神，只是麻木地开口道：

“祁绥，我承认，我喜欢过贺茗白。我高中时，看你们关系那么好，我特别羡慕，甚至有点嫉妒。我想让贺茗白一直在我身边，我想让她喜欢我。我想要的太多了。可你知道吗，她死那一刻，我突然发现，我们的情感在生死面前，太——”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本以为她会说“渺小”，可她没有。

“太苍白了。”

又是一阵静默无言。我的眼泪在静默中决堤，我望着窗外，什么也不想，眼前只有你的脸，贺茗白。

“所以，对不起，祁绥，我也对不起贺茗白。对不起……”

我摇摇头：“你没有对不起我，都是自己的选择而已。”

“我想……贺茗白她如果生前能留下只言片语，她一定会对你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谢我陪你度过了高中三年愉快的时光吗？可对于你既定的结局，我无力挽回；你的痛苦，我无法替你分担。甚至，我没有陪你走到最后的权利了。

贺茗白，我不知道你受了多大的苦，但你选择离开，一定是很难受。如果可以选择，我也不会拦你。你就像一阵风，从何处来，到何处去，我都一无所知。但我只会在一旁观望，不会上前。我始终站在你身旁，你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即使你选择寻死，我也觉得是好的。因为你比我先死，余生的苦难，我就可以独自一人承担了。

可是……

如果可以选择，闭上双眼前，你会对我说“谢谢你”，还是——

“我爱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