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里浑浑噩噩地呆了两天后,我的心情总算有了点起伏。
清晨,我醒得很早。睁开眼,突然想起今天我要去找你。但又怕去的太早,打扰到你。
所以早上八点,我特意把自己打扮了一番,深呼一口气,出发去你家。
你家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我没去过,你也没告诉过我。我只好循着记忆中昏暗逼仄的小巷走着。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季节不同,现在,它好像并没有那次我们被混混围堵时,那样黑暗可怕了。这老巷子,旁边的小楼挨得很密,不过还是偶有一两缕盛夏骄阳,透过楼的缝隙射进来。光很亮,我看见了空气里的灰尘。
“老头子,你又去打麻将!”
“哎呦,好久没打啦!”
“晓梅别理他,今天中午咱们去跳舞啊?”
一个爷爷从我身边路过,嘴里哼着小曲儿。我顺着声音抬头向楼上望去,是两个婆婆,隔着我所在的这条小过道,在楼上边晾被单边喊话。他们住的那老楼,墙上遍布着暗绿色苔藓,门早已老旧不堪,一推,就发出“吱呀——”的尖叫。
当然,空气中除了被单抖露下来的灰尘,还有一股棉花被狠狠晒过的香味,我叫它”幸福的味道”。
原来,这就是你住的地方吗?虽然破烂,虽然我是有点嫌弃,但好像也不错?
“奶奶,请问有没有一个高中的女生,和她妈妈一起住在你们这儿?”我问楼上的奶奶。
“哎呀小姑娘,我们这离那个啥子‘清前高中‘近的很,好多高中生都住在这的呀!你要找哪个?”
这我怎么解释……
“就是一个,个子很高,天天戴个帽子,然后每天中午还回家来做午饭的那个……她像个男孩——”
“你是说小白吗?”
小白?听起来倒像狗的名字。
“贺茗白?”
“对!贺茗白!”
“对,奶奶,我就是要找她!她住哪?”
奶奶手中动作一顿,努力回忆着。
“姑娘,你等我一下,我下来和你说。”
一种不详的预感从我心中升腾起。
奶奶从楼上下来了。走到我身边。
“姑娘,这小白啊……唉,可惜了,一个好孩子!”她叹了口气,“她的妈妈呀,有癌症的,你晓得吧?”
我紧抿着唇,点了点头。
“她从前经常跟我们提起她妈妈,但最近……从来没有。我们这些邻居上次见到她,应该也是半个月前了。那天她和她妈出去了一趟,之后,小白就只回来过一趟,又匆匆走了。看她脸色不太对,但我们也没敢多问。不过她就再也没回来了,直到现在也没有。”
我的心突然停止了跳动,大脑一瞬间宕机,不知该再问些什么。只是嘴唇颤抖着,竟吐不出一个字。我的第一预感是,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对了,我就住她楼上……孩子,你也别太担心,给她打个电话吧。”奶奶拍了拍我的肩,我只是麻木地点头,却没听进一个字。
奶奶也无力地叹了一口气:“小白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她妈妈需要人照顾,她就每天提前从学校逃回来。差的功课自己就努力补上了。她为了给她妈买药,还去打工,同时打好几份工……诶,对了,姑娘,你要不去她打工的地方打听一下呢?”
我缓过神:“在哪?”
“嘶——好像是那个什么‘柠果’奶茶店,就离她学校不远的那家。”
“好的好的,谢谢,谢谢您!”
我匆忙告别了奶奶,急忙赶去她所说的那家奶茶店。走出巷子,我在路边随便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泉中。”大夏天,我浑身冷汗。
原来你一直都在离学校那么近的那家奶茶店打工,我竟然不知道。我一直认为,你逃学是为了去网吧、打架或者鬼混,没想到你竟是为了回家照顾妈妈。这样看来,是我狭隘了。
我还是不够了解你啊,贺茗白。
这样不了解你,我又怎么能说我爱你呢?我爱的从来都不是完整的你。
我站在万米之外,于点滴中窥见你。我试图将这些碎片拼凑,可我对于你的了解太少了,这拼不成完整的你。
我在泉中正门下车,直奔那家奶茶店去。
我慌慌张张跑进了店里,可却没在店员中找到你。我走上前去。
“您好,来一杯柠檬水,谢谢。”
我顿了顿,“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店员,叫贺茗白?”
点单的那位女店员小声问了问身边的店长,店长想了好一会。
“她不是正式的员工,她只是来打小时工的,因为她在别的地方还有工作,在我们这儿不是全职。她没成年。”
“那她今天有班吗?”
那胖乎乎的男店长边做我的柠檬水边摇摇头:“她半个月前就说了,以后再也不来打小时工了,我们就也没见过她。嘿嘿,这老妹儿估计是发达了吧!都不稀得来我们这里了。毕竟她同时好几份工作呢!”
我眉头不自觉微微皱起。
“这孩子也是要强,平常换班的那么一丁点空闲时间都得挤出来背背单词,做几道题。唉!现在孩子真不容易啊!”
大家都说你半个月前消失,半个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贺茗白,有事你为什么非要自己硬抗?我就在你身边不是吗?
如果当年你不那么要强,没选择自己抗下所有,结局,是否会不同呢?
“好,谢谢您。”
我又立刻辗转去你常去的那家网吧,希望寻到你的踪迹。那里离柠果奶茶店也不远,都在泉中附近,我没有打车,几乎是跑过去的。另一边,我和你的对话框仍旧空白,只有我给你发的那一句:
贺茗白,你在哪,出来见一面吧!
你好久都没回复,空留下我话语无尽的回响。
我闭上眼,按灭电话屏幕。
走到网吧门口,还没等进去,一股刺鼻的烟味就冲进我鼻腔,简直让我无法呼吸。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下,一坐就是半天的。这门口来来往往的,也都是十里八荒的那些不良少年和青年,没什么正经人。
我屏住呼吸,走了进去。
老板斜睨了我一眼,头也没抬。因为我这种长相,手脚拘谨局促的小姑娘,一看就是之前从没来过这种场合,不用多说,一定不会消费,只是来找人的。的确,虽然之前我在门口蹲过你好几次,但我从前一次也没进来过。
”您好,我问一下,最近您有没有看到过一个个子比我大概高这么多,天天戴个鸭舌帽,经常在白天来的一个女孩?她是个学生,就在——”
“小贺吗?在我干游戏代打的那个。”
“什么?”
我从不打游戏,所以“游戏代打”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干嘛的。
那典型南方人长相的老板抽着烟,脸上明显漏出了一丝不耐烦。用着带有偶像剧里的那台湾腔答道:
“小贺嘛!就是那个泉中的学生喽!在我这干游戏代打。她挺厉害的,赚的不少呢!不过她一般都在别的学生上学的时候来。最近……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没见过她,我还欠她工资嘞!!她怎么就跑了?”
最近也没见过你吗?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了网吧。
我之前真的想象不到你的不易。我以为你来网吧只是为了消磨时间,不愿学习而已,可你竟然是为了赚一份游戏代打的钱。你同时干好几份工作,赚的一定不少吧,你母亲的药,是不是很贵?你为什么宁可自己逃学出去打工,也不愿向我开口寻求帮助?你一边说爱我,一边那样疏离,就把我当做一个不熟的人,不敢开口让我帮你。
算了,不怪你,只要你能出现在我面前就好。
我又不死心地打开电话,想要找你,可又放不下面子。只是在你我的短信对话框里输入:
贺茗白,别装死行吗?我求你了,出来见我一面吧。
可这次,你却秒回。
贺:有什么话就这样说吧,没必要再见了。
这短短几个字却像细密的针,刺进我的眼中。为何你的态度突然判若两人?
七岁:你为什么跟我别扭了说清楚好吗?别总是像精神有问题一样忽冷忽热,我不想总去猜你的心思。
我实在是找你找得烦躁。
贺:谁精神有问题了?我不想见你怎么了?祁大小姐,你是谁啊?我他妈凭什么你随叫随到?
你寥寥数语,我如坠冰窟。
七岁:贺茗白,你现在和我了解的你完全不一样。
贺:你真的觉得你很了解我吗?你真的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你所谓的我,只是你印象中凭空捏造的而已。你想多了。
我不了解你吗?
或许我的视角太局限了,我所见的你,的确未必是真实的。我看见的你,只不过是我想看见的一面罢了。可对于你的伤痛,你的艰辛,我一无所知。
七岁:那你真的了解我吗?你说你喜欢我是真的吗?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这次,你没有回复,是良久的沉默。只有你我二人的世界,突然寂静一片。
贺:反正我没对你保证什么,你也没回答我。那些话就当是我的胡言乱语吧,别当真。
贺茗白,这是人能说出的话吗?说出这种伤人的话,和没心没肺的畜生有什么区别?我之前还常觉得我配不上你对我的好,现在看来,在你身上倾注的感情,就只能当做是浪费了。我为你辗转反侧,我为你踌躇不眠,而你呢,不过是逢场作戏,或者只是一时兴起。
如果我将这些爱转移到一个小动物身上,它们都或许会亲近我。你却假装我们的三年不存在。让我的爱随风消逝。
不怪你了是假的,不爱你了也是假的。
贺茗白,其实我到现在也没有原谅你。只不过我的爱盖过了我对你的怨。我试着去理解你,因为当年你也有苦衷。
七岁:好,我不当真,我就没当过真。有本事一辈子我们再别见面,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我当时大抵也没料到,这条短信成为了我们聊天框的结尾。此后,我没敢再打开它。
贺茗白,你真傻,你还真躲了我一辈子啊!还真准备一辈子都不和我见面啊!真的要和我赌一辈子的气吗?
但你说的字字句句,我都当真了。
下辈子再见面,你我别再误会彼此了,别再赌气了。如果来世再见,那就好好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