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好像只是夏天和冬天的过渡，两个季节间的夹缝。短暂得如一阵风徐徐拂过。取而代之的是冬天。

我抱着作业本从高二（五）班走到班主任所在的教室办公室。我们当时的班主任是王姝妍，教我们的语文。我语文成绩好，是她的课代表，今天和往常一样，去办公室帮她送作业本。很快，走到了门口。

门没有完全关上，只是虚掩着，留了一道极细的缝。

我正要推开门，却发现你竟然站在王老师的办工作前。我还以为你又在校外哪个角落约架呢。而且王老师正紧皱眉头，盯着你。我想应该是你又犯了什么事吧，老师正在找你谈话。我驻足于门外，屏息凝神听了一会儿，却不想，竟不小心听到了你的私事。

“贺茗白，你是个好孩子，怎么就那么拎不清呐？你已经高二了，高二了！还有一年半就要高考了啊！你现在成天都是在干什么啊？抽烟打架逃学……老师们不说，是因为体谅你，不是瞎了聋了！不说别的，咱学校其他同学主任是怎么说你的你知道吗！?”

王老师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继续看着你。

“老师，不是我故意不学习，我学不进去。”

王老师一脸无奈，随后拿出几张卷子。用红油笔敲着桌面：“你看看你这次月考成绩……我的语文也就不说你什么了，大半个学期总共没上过五节课，考得好才怪。可是你以往擅长的数学怎么也……唉！你看看，才六十多分！要你是那刘玲大傻子，数学考这分我能乐死。可是你是谁啊？贺茗白！别以为老师不知道，你高一时数学可考过147！你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不学？你要是文科实在学不好，老师可以帮你转到理科最好的班！只要你肯学，以你高一时的理科成绩，不说A大B大，任意一个985大学不是问题！”

你不屑地把头低下，半晌，又抬起：“老师，我家什么情况您也知道，我就算考上了大学又能怎样呢？有什么用……？”

老师其实也并不知道你家庭的全貌。

“茗白，老师知道，你家里条件是稍差了点，不过这有什么不能克服的？好好努力，将来是可以改变自己的处境的！”

你更加不耐烦，只是尽力表现出该有的尊重：“王老师，我家里什么情况您真的清楚吗？你们真的清楚吗？您别以为从几个碎嘴子那听到的只言片语就是我的全部了！你们都不知道我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凭什么说我不学习！？”

老师被你突如其来的激动情绪惊到了。

“王老师，我从没和其他人说起过我家，我知道您是个好老师，今天我就告诉您，您以后不用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你往前上了几步，“我妈，在我初三时确诊胃癌，是癌症！治不好的！我们家在妈妈的病上倾家荡产，现在呢？呵，一个人都不在！七大姑八大姨都他妈跑了！我那个鬼爹，在我妈病重不起之后，跑了！现在是死是活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只有我去同时打几份零工赚钱，养活我和妈！我该怎么办？我能靠谁啊……你让我怎么学……”

你紧锁眉头，神情激动，睁大了双眼，只是两行清泪不断地从脸上落下。

看来王老师也的确不知道这么多，她也只是无言，用惊讶的眼神看你，似是可怜，更是可惜。你说的不错，王老师是一个好老师，可她没办法，她只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热血老师，对任何学生的人生都毫无左右之力。

“孩子……老师，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一旁的你也擦干了眼泪，尽力地调整好了情绪，转身冲我这边走来，准备出办公室。

我赶忙后退几步，伪造成是刚来。

而王老师却在你临出门之际又补充了一句。

“即使你觉得你的人生很糟糕，但你别忘了，你才十七岁！用前十七年的人生去概括一辈子，太绝对了！”

“你会遇到让你看见希望的人的……”王老师喃喃道。

你走出了办公室。

“贺茗白！好巧……我也刚来……”我刻意强调刚来，倒有些欲盖弥彰。

不过你根本没搭理我，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之后的那节课不知道你到哪里去了，总之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他们都出去了。我上完卫生间，回到教室，走到座位上，你回来了。

可你并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抱膝坐在了地下，背倚着窗边的暖气片。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做，可我知道，你一定心情很不好，很痛苦。你应该是刚哭过，双眼通红，脸上是两道泪痕，头发也炸毛，乱蓬蓬的。

我拉开椅子坐下，询问你怎么了。可你好像和雨天冒雨给我出去买药时，判若两人一般，用看一个陌生人——不对，是仇人的眼神看着我。

“滚。”

“啊？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你看教室里还有其他人吗？”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对我恶语相向。

“你为什么让我滚？你凭什么这么和我说话？”我其实本来没什么，只是看你对我那么凶，好像我欠你五百万一样，就很来气。又也许是用你的话说，大小姐脾气上来了，就和你杠了起来。

“我让你滚还需要理由吗？他们都出去了，你也走吧，让我一个人静静，行吗！”

我并不确定留你一个人在教室，你会做出什么，我很不放心你。

“就你这样还自己在教室？上医院都得配个监护人！我留下来——”

“滚出去，祁绥。”

“你有病吗贺茗白？能放尊重点吗？”

“呵，祁绥，你以为你是谁啊？我和你很熟吗？我他妈的凭什么要和你细声细气好言好语？我让你滚你听不懂吗？”

你和我，很熟吗？

细一想，好像是不熟，是我，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们……不算朋友吗？”

“谁和你是朋友？都给我滚！别来靠近我！”你突然像控制不了自己情绪一样，站起来，发疯般将你桌子掀翻，将书本全都摔在地下。

我怕你对我动手，当务之急是保全自己的性命。我只好先走出教室。

贺茗白啊，你怎么就那么傻呢？当年你何苦要自己硬熬着呢？你和我说啊，我可以帮你，可以陪你一起渡过难关啊！

如果当年我就知道你有重度双向情感障碍，有自残倾向，我就是死也不会离开你。我会一次又一次地冲上前去，抱住你、拥住你。可我知道的太迟了。我是在半年前才得知此事的，那时你……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当时我只觉得你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好的时候比谁对我都要好；不好的时候差点要把我活吞了。

他们体育课回来了，我也回到了教室。可视线下意识地落到你的座位上时，你已如往常一样不知所踪。

贺茗白啊，年少时的你，是那么自由啊！就像生来就是翱翔于烈空之上的鹰、驰骋在草原上的骏马，你好像从来都不受拘束。你本来自缥缈的九天之上，只是恰巧路过人间，留下惊鸿的一面。只这惊鸿一瞥便让我余生都失了神，魂不守舍。可你我本不是一路人，你是一阵风，可以经过人间又不留一丝痕迹地悄然离去，而我仍要在世间的柴米油盐、碎银几两中蹉跎。

“走啊祁绥，赶紧去食堂吧？今天据说有鸡腿，机智如我，提前让老炊给我留了两个，不过去晚了可就没啦！”张宁又在喊我去食堂吃饭，可我却没有丝毫胃口，对百年难遇的鸡腿也毫不感兴趣。

“张宁，你先去吧，我今天不饿，就不去了。快点吧，刘玲都等着急了快。”我将她推出了教室。

我从书包里翻出一根早上在家洗好的黄瓜——倒不是特意要减肥，只是这个方便，二来可以节省时间出来学习。

我正百无聊赖地边啃着黄瓜边刷题，抬眼，你回来了。

我见你回来了，本想和你打个招呼，可又想到体育课前你对我出言不逊，于是决定和你赌气，我这周都不会再理你了，贺茗白！

你见我一言不发，也料到了原因。

“呐，给你的。那个……祁绥……”

你将一个布包放在我桌上。

还带了东西赔罪？态度倒诚恳，那……我就先原谅你一次吧。

“怎么啦？解释一下？”我用下巴指指那个布包。

“祁绥……”

“你说啊！”

“我……你……那个……”

“你说不说！？你再这样我就去吃饭了，不听你讲……”

“祁绥今天上午是我错了我不应该那样和你说话原谅我吧！！！”

你用力低下头，垂着眸，从脸颊到耳尖都像火烧云一样红。

一时间我没懂，为什么道个歉在你嘴里就那么困难，说之前还得做足心理准备，打好腹稿，一大长串都没停顿一下。不过我很快就悟了：

不可一世的泉中大姐大，从没和别人道过歉!

毕竟，谁敢让你道歉！？

我倒觉得你现在和之前死鸭子嘴硬地狡辩时，如出一辙。

即使至今，比如现在，我回想起当年的这一幕，仍忍不住笑出了声——毕竟那时，一切都还尚很纯粹，很美好。

“那……看在这个的份上，就姑且原谅你一次吧秋天，好像只是夏天和冬天的过渡，两个季节间的夹缝。短暂得如一阵风徐徐拂过。取而代之的是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