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一年时间,走到了你的身边。成为了你的同桌。不过我慢慢发现,我能看见你的次数其实很少。
你是老师眼中的坏学生,同学眼中的混混头子。成天不是翻墙逃学,就是喝酒抽烟,要么就是打架。在学校的时间很少。
我有几次都和张宁他们开玩笑,说:“这贺茗白白天不在学校,我整天独守空桌,对着空气叹气,跟个死了老公的寡妇一样。”他们却只是摇头:“这玩笑可不能瞎开啊……”
刚开始几次,我不以为然,直到有一次,你像一个鬼魂一样,突然闪现在我身旁!姐啊,你为什么走路没有声音呢!?
你拉开椅子,坐下,又将长腿晾在课桌上,拍了下我左肩:“诶,你刚才说谁像寡妇一样?你说你死去的老公是谁来着?”
我正和张宁那几个死党聊得正欢,哪顾得上你?我头也没回,习惯性冲你摆了摆手,示意你等会儿。却发现张宁等人已经脚底抹油跑出教室。我这才一惊——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而且……脸上好像还有伤。
我耳边突然响起张宁之前和我说的那句话:
“你呀,怎么和她做了同桌!自求多福吧!她在校外堵人时,可是创下一人单挑仨的战绩!……”
在别人口中,你好像无恶不作,你好像凶狠可怖,你好像冷如铁石。其他人好像都对你避之不及。
但是我觉得……你也没有么坏
我料到你的伤一定是和别人打架时受的。
我摸了一下你的脸。
“贺茗白?”
“嗯。”
“疼……吗?”
“嘶——”你倒吸一口凉气,往后缩了缩脸,“你要不碰的话,不疼。习惯了。”
我收回了手:“你不是平常一挑仨吗?怎么还能被别人揍?你就是闲的,成天和别人约架。你这种人啊,不值得同情!”
话虽这么说,我从书包里翻出随身携带的碘伏棉签和创可贴。
“哎?你什么意思?我招你惹你……”
“闭嘴!过来,我给你处理一下。”
我也不明白我哪来的勇气敢“吼”你,不过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可你却没有生气,老老实实地把脸凑了过来。
我轻轻地用棉签蹭着你的伤口。
你的脸离我很近,你我几乎鼻息可闻。
你长长的睫毛扫过我的手指。我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我收回了手,此前我不敢直视你的眼睛。
那是我第一次看你脸红。之后我们就越来越熟了。
贺茗白,这些琐碎小事你已经不记得了吧,不过我尚记忆犹新。
那次上下午的辅导课时,我肠胃的老毛病又犯了。其实到现在也没好,每到秋冬,仍腹部绞痛,钻心刻骨,只不过那时年少,爱可抵万难,甚至可止痛。你人在哪,回来啊,再回来照顾我一下、安慰我一次啊!
天气转凉,窗外竟应景地下起了秋雨。入了秋,天是黑得越来越早了。天已披上了夜的外衣,细小的雨滴随着风刮进教室。你坐窗边,而且你向来穿得单薄。纵使你朴实耐冷,也不得不掏出校服外衣,伸手裹紧,并起身掩了掩窗。
我呢,坐在你旁边,离窗也挺近,可一点也感觉不到冷——我的注意力全在钻心的肠胃绞痛上。我有慢性胃肠炎,常常肚子疼,即使在冬天也会疼得满头大汗。我趴在桌上,汗滴顺脸颊淌下,滴在卷纸上。
你心很细,察觉出了我不对劲,立马脱下刚捂热的校服外套披在我身,询问:“祁绥?祁绥你怎么了?需要我帮你喊老班吗?”
我本来实在扛不住了,想着要不先请假回家吧,可一想到回了家,不会有热水、关心还有药物,只会有指责我矫情、不争气的谩骂。我有些打怵,还是得过且过一次吧,在熬一会儿就好了。
我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摇了摇头,开口道:“千万别……我只是老毛病,胃肠炎,肚子疼而已……”
你的确也没去找班主任。
你拿起我桌上我的水杯,长腿一迈,三步并作两步跃出教室。回来时保温杯里俨然盛满热水。你将它又放回原处,趴在我耳边对我说:“祁绥,你先小口抿抿,能先缓解一点。”
你没落座,就又径直走向教室门。
窗外的雨从小雨转为中雨,不过也不见得很猛烈。
剧痛中,我只隐约听见班长肖婉笛对你的阻拦和你倔强地反抗:
——“贺茗白!干什么去?外面下着雨也阻挡不了你逃学吗?下节课是班主任的课!”
——“请让一下,这次不是逃学,有正事。”
——“呵,正事?什么正事谁的正事这么着急?非得在语文课前出去?”
——“我说了让开……”
——“要是我就不……”
——“滚!”
——“你……!”
一声响亮的耳光落在肖婉笛的脸上。你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只勉强能听出一丝不满。
你夺门而去。
你没有打伞,甚至没披一件外套。
回来时几乎浑身湿透。
只有怀里的纸袋干干爽爽。
你坐回我身旁,双手甚至都有些颤抖。打开纸袋,拿出两小盒药和一个面包。
“给你买了两盒止疼药,你吃一点,别疼过去了,但也别吃太多……面包等下饿了吃吧,看你这样也不能去食堂吃晚饭了,长时间空腹对肠胃更不好。”
泉中的门卫校管出了名的严,可你每次都有招逃出去,这次一定也是。不是翻墙就是趁雨溜出去的吧。胳膊上还破了皮,为了翻墙出去时擦伤的吧?
我见你浑身湿透,胳膊擦伤,闷闷不乐,甚是心疼。
是为了我吗?为什么……
“谢谢你……为了给我买药,都淋湿了……还受了伤。这下倒成我亏欠你的了。”
你清亮如朗月的眸子转了转,假装不经意,对我说:“谢我干什么?这只是……顺路。”你指了指桌上的药。
“啊……嗯?顺路?你是说你刚才冒着雨翻墙出去……逃学?转悠一圈,十几分钟就狂奔回来了?”我被你拙劣的谎言逗笑了。我知你是不想让我内疚有负罪感。
谎话被我揭穿,你还嘴硬:“对啊,我就是心情不好,想出去转悠一圈来个雨中漫步,但又怕老班骂我所以狂奔回来……就……顺便给你买了个药,嗯,顺路!……”
我到觉得这样的你更真实、更可爱。
“那……谢谢你的顺路?药我收下啦!”
窗外由雨转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