娥皇女英

湘水谣

我攥着马缰的指节发白，风卷着黄土扑在脸上。远处的蒲坂城廓已现轮廓，身后传来车轮辘辘声——女英那匹倔强的骡子又尥蹶子了。父亲说先入城者为正妃，可当我瞥见妹妹慌乱地哄着受惊的骡子，忽然松开了马腹的缰绳。

舜在城门口接我们时，目光先落在女英沾满泥点的裙裾上。她仰头望着这个即将成为夫君的男人，耳尖泛起绯红。我垂眸整理发间玉簪，听见父亲爽朗的笑声穿透云层：“娥皇沉稳，女英灵秀，二女同侍，可助你成就大业。”

洞房那晚，舜掀开我的红盖头，烛火映得他眉眼如刀刻。“听说你教我凿的暗道，救了我三次命。”他忽然握住我的手，掌心的茧子蹭着我的虎口，“往后，换我护着你们。”窗外月光漫进来，女英正踮脚往窗棂上贴喜字，影子在竹帘上晃成温柔的涟漪。

后来随舜南巡，马车碾过苍梧的青石道时，我总想起新婚夜的月光。那日他咳血在湘妃竹上，血色洇进翠绿的竹纹，像是开出一朵朵泣血的花。女英跪在泥泞里为他擦拭嘴角，发间银钗滑落也浑然不觉。

舜走的那夜，湘水涨潮声吞没了女英的哭喊。我抱着他渐冷的身体，忽然明白父亲为何将我们嫁给他——原来明君背后，注定要有女人化作风中漂泊的魂。我们跳进湘水时，飞溅的浪花里，恍惚又见那匹在黄土路上扬蹄的大马，还有那个为了救丈夫，浑身沾满泥浆的傻妹妹。

如今我常栖在湘水之畔，看游人抚摸竹上的斑痕。他们说这是相思泪，可谁知道呢？或许那不过是两个女子，在乱世里笨拙又倔强的，爱的印记。

斑竹泪

我攥着缰绳的手微微发颤，骡子却突然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车辕剧烈晃动，绣鞋踩进了泥水里。远远望去，阿姐骑着高头大马的身影已快要消失在地平线尽头，而我还困在这荒郊野岭。

"阿姐等等我！"我冲着空荡荡的原野喊了一声，声音很快消散在风中。泪水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可我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抹了把脸，蹲下身轻抚骡子的鬃毛："乖些，咱们加把劲。"

当我终于赶到蒲坂时，城门已挂起暮色。阿姐正在舜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她的发间还沾着尘土，却依然端庄自持。我望着他们相视而笑的模样，忽然觉得浑身发冷——明明说好的，我们要一起嫁给他的。

新婚之夜，我蜷缩在侧室的榻上，听着隔壁传来的低语声。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忽然有人轻轻叩门，我慌忙坐起，只见舜端着一碗姜汤走了进来："夜里凉，别冻着。"他的眼神温柔，就像春日里最和煦的风。

后来的日子，我和阿姐渐渐有了分工。她掌管家中大小事务，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则陪着舜四处奔波，看他如何以德服人，如何让荒芜的土地长出庄稼。每当遇到危险，他总会第一时间把我护在身后，而我也学会了在关键时刻为他出谋划策。

直到那天，舜说要南巡。阿姐收拾行囊时，我看见她悄悄把父亲给的玉佩塞进了舜的衣袋。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将自己的匕首系在他腰间。我们三人站在渡口，湘水波光粼粼，仿佛预示着什么。

噩耗传来时，我正在编草鞋。阿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的陶罐"啪"地摔在地上。我们发疯般赶往苍梧，一路上，阿姐不停地念叨："一定是弄错了，他那么厉害，怎么会......"

然而事实无情。当我们终于见到舜时，他已躺在湘妃竹搭建的灵床上，面容安详，却再也不会睁开眼睛。我扑到他身上，泪水止不住地流，打湿了他的衣襟。阿姐站在一旁，沉默地望着远处的湘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青竹上。

不知过了多久，阿姐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妹妹，咱们回家吧。"我抬头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眼角已有了细纹——这些年，我们都老了。

我们沿着湘水漫无目的地走着，泪水滴在青竹上，留下点点泪痕。后来人们说，这些竹子上的斑纹，是湘妃的眼泪凝成的。而我和阿姐，最终化作了湘水之神，永远守护着这片土地，守护着我们深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