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间丝语

暮色漫过西陵河谷时，我跪在溪边漂洗葛布。春寒未散的溪水刺骨，指尖冻得发红，可当对岸野桑树上垂下的嫩芽掠过水面，我的目光瞬间被吸引。那些嫩绿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晃，几只白胖的蚕儿正在叶间啃食，沙沙声响像是阿娘在月下纺线时的呢喃。我伸手触碰枝桠间悬挂的蚕茧，指尖刚一触及，纤细的丝缕便顺着指缝缠上来，冰凉而柔韧，仿佛要诉说某种古老的秘密。

那时的西陵，人们还只会用粗糙的葛藤和兽皮蔽体。我常常望着手中的蚕茧出神，看阳光穿透茧壳，映出里面蜷曲的生命。某个暴雨倾盆的午后，我突发奇想将蚕茧投入沸水中，随着热气蒸腾，奇迹般抽出了第一根连续不断的丝线。当我把染着茜草红的丝帛捧给族老们看时，他们眼中的震惊让我知道，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开启。

黄帝的部族来到西陵那日，蝉鸣正躁。我站在晒架前，踮着脚将新制的丝帛挂起。薄如蝉翼的布料在风中舒展，阳光穿透其上，在黄帝玄色的战甲上投下流动的光影。他仰头望着随风轻舞的丝帛，眼神里满是惊异："这经纬交错的纹样，可比兽皮战甲美上千倍。"话音未落，惊飞了桑树上休憩的雀群。我慌乱地低下头，却鬼使神差地将染着深紫桑葚汁的帕子塞进他宽厚的掌心。

婚后，我将全部心血倾注在种桑养蚕的技艺中。春日里，我带着族里的姑娘踏遍山野，辨认每一株桑树的品性。向阳处的桑叶肥厚，适合喂养幼蚕；背阴处的叶片坚韧，老蚕吃了吐丝绵长。我们搭建起宽敞的蚕室，在竹匾里铺上柔软的干草，看着白胖的蚕儿在里面缓缓蠕动，用细小的颚片咀嚼桑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但并非事事顺遂。有个叫阿蓁的姑娘，初次接触蚕蚁时被密密麻麻的幼虫吓得尖叫，不小心打翻了竹匾。看着散落满地的蚕儿，她红着眼眶要放弃，我却蹲下身，轻轻托起她颤抖的手："莫急，你看这些小生命，它们用尽一生只为织就这一缕丝。"我将她的掌心贴在温热的蚕茧上，感受着里面微弱的脉动，"耐心些，每一根丝，都是它们耗尽心血的馈赠。"

最艰难的那年，烈日炙烤着大地，桑林的叶片蔫得如同垂暮老人的手。蚕儿因缺少食物而变得瘦弱，族人们的脸上满是焦虑。我抱着最后几筐蚕茧整夜未眠，烛火在帐幔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恍惚间，我仿佛看见无数蚕儿破茧成蛾，振翅飞向夜空。天蒙蒙亮时，我带着族人在干涸的土地上挖渠引水，双手磨出血泡也浑然不觉。当第一股清泉浸润龟裂的土壤，嫩绿的新芽竟奇迹般地钻了出来。黄帝骑着快马赶来，他铠甲上的铜铃与我们的欢呼交织在一起，惊起满林白鹭，也惊起了沉睡的希望。

时光流转，种桑养蚕的技艺在我的推广下传遍四方。我们教会人们辨别蚕病，改良缫丝工具，用蓝草、栀子、朱砂染出五彩斑斓的颜色。当丝帛车马队踏上西行的道路，我站在高高的城头上久久凝望。猎猎风声掀起我的素纱披风，恍惚间又回到了初次相遇的那个午后。曾经围在我身边学缫丝的姑娘们，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将这门技艺传给更多人。

世人都说我教会了天下女子织就锦绣，可只有我知道，这一切源于那个溪边的偶然发现，源于无数个日夜的坚守。那些在桑林间流淌的岁月，早已织进了每一寸丝帛，化作永不褪色的传奇。而我，不过是个追着蚕丝奔跑的女子，有幸将这份温柔与坚韧，带给了这个世界。

嫘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