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水悲歌：许穆夫人自叙

卫宫的梧桐叶第一次飘落在琴案上时，我正对着竹简诵读《诗经》。指尖抚过刻着《竹竿》的青简，听着宫墙外淇水的浪涛声，忽然想起兄长说的话："小妹这双眼睛，该看遍山河万里。"那时的我尚不知，这山河壮丽，终要以血泪来丈量。

许国使者捧着聘书踏入椒房殿那日，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玄色的礼服上投下斑驳光影。"许国虽小，却近王室。"父亲捻着胡须，眼中闪着算计的光。我攥着衣角望向南方，那里是传说中物产丰饶的齐国。淇水河畔的风卷着细沙扑在脸上，我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齐国能护我卫国周全，可许国的聘礼，早已堵死了退路。

初嫁许国的马车碾过黄河渡口，我隔着车帘回望卫国的方向。淇水汤汤，渐车帷裳，泪水模糊了视线。许穆公的笑容温和有礼，可他案头永远摆着《周礼》，却不见半卷兵书。当我提议整饬军备，他放下竹简轻叹："妇人怎可议论国事？"窗外的槐叶沙沙作响，像极了卫宫的梧桐，却再也唤不回自由的风。

狄人铁骑踏破朝歌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缝制冬衣。绣针刺破指尖，血珠滴在素绢上，宛如泣血的杜鹃。兄长卫懿公因好鹤亡国的传闻刺痛耳膜，可我眼前浮现的，是幼时与他在淇水畔嬉戏的模样。许国朝堂上，大夫们摇头叹息："小国安能涉大国之争？"我攥着地图的手不住颤抖，那上面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生我养我的故乡。

"夫人不可！"许国臣子拦在宫门前，"女子无外事，此乃古训！"我掀翻案上的酒樽，琥珀色的酒液在青砖上蜿蜒成河："我的子民在狄人的弯刀下哀嚎，我的宗庙在烈火中崩塌，这难道也是外事？"夜色深沉，我换上粗布短打，跨上快马。淇水的涛声在耳边轰鸣，恍惚间又回到儿时，跟着兄长骑马射猎的时光。

抵达漕邑时，残垣断壁间尸横遍野。幸存的百姓认出我，纷纷跪地痛哭："公主救我！"我踩着瓦砾登上城墙，看着狄人远去的烟尘，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齐国的援军尚未赶到，我带着百姓搭建窝棚，将随身的玉佩换成粮食。当兄长的遗孤被带到面前，那孩子清澈的眼睛让我想起卫宫的月光——我发誓，定要重建卫国。

《载驰》的歌声在漕邑上空回荡时，许国的使者再次到来。"夫人此举有违礼制！"他们挥舞着竹简。我站在临时搭建的祭坛前，望着新铸的编钟："礼制能救百姓于水火？能复我宗庙社稷？"风卷起我的裙摆，远处传来齐国军队的号角声。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女子的家国大义，从来不该被礼制束缚。

新筑的楚丘城墙上，我抚摸着城砖上未干的泥浆。百姓们的欢声笑语混着夯土声，比任何礼乐都动听。有人说我不守妇道，有人赞我巾帼英雄，可我望着夕阳下的新城，只觉淇水的风终于又有了温度。夜深时，我写下新的诗篇，竹简上的墨迹未干，却已注定要成为《诗经》中最动人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