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界无人不知，敖瑞鹏是千年难遇的奇才，也是百年不遇的魔头。

三年前，他以一己之力屠尽天衍宗满门，连掌门在内的七位元婴长老都没能逃过他的诛心剑。据说那天，天衍宗的血从山顶流到山脚，整整七日未干。

如今，他成了玄天宗的阶下囚。

不，说囚犯不太准确。玄天宗宗主对外宣称“感化”，实则将敖瑞鹏困在后山禁地的寒冰洞，用九九八十一根锁灵钉钉穿他的琵琶骨，布下天罗地网大阵，美其名曰“助其静心思过”。

而林晚，就是被派去“伺候”这位魔尊的弟子。

“记住，你的任务不是照顾他，是监视他。”临行前，师尊冷着脸交代，“敖瑞鹏修为尽废，形同废人，但他心思诡谲，你万不可掉以轻心。”

林晚攥紧了手中的食盒，点头称是。

她是玄天宗最不起眼的外门弟子，资质平平，入门五年才勉强筑基。被选中执行这个任务，无非是因为她足够普通，死了也不可惜。

寒冰洞比她想象的更冷。

洞窟深处，一个白衣男子被铁链吊在半空。锁灵钉穿透他的肩胛，暗红的血早已凝固在白衣上，开出触目惊心的花。他垂着头，墨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

“敖……前辈，该用膳了。”林晚的声音有些发抖。

那人缓缓抬头。

那一瞬，林晚呼吸一滞。

传闻中的魔头，竟生了这样一张脸。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衬得眉眼如墨染就，唇色却意外地艳，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最惊人的是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在昏暗的冰洞里，竟泛着淡淡的金芒。

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彻骨。

“玄天宗是没人了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派你这么个小丫头来送死。”

林晚定了定神：“我只是奉命送饭。”

敖瑞鹏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冰洞里回荡，竟有几分悦耳：“奉命？奉谁的命令？那个道貌岸然的云澜老儿，还是你那装模作样的师尊？”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林晚咬紧下唇，默默打开食盒。饭菜很简单，甚至有些寒酸，但总归是热的。

敖瑞鹏没有动，只是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林晚。”

“林晚。”他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晚来的晚？可惜了，有些事，来得太晚就来不及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林晚不知如何接话，只能低头摆好碗筷。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每天辰时来，酉时走。除了送饭，她还需要清理洞中的污秽——虽然敖瑞鹏大部分时间都干净得不似囚徒。他很少说话，常常只是闭目养神，仿佛那些穿透骨肉的锁链和时刻侵蚀筋脉的寒气都不存在。

直到那个雨夜。

林晚因整理药圃耽搁了时辰，赶到寒冰洞时已是戌时。洞外雷声滚滚，暴雨如注。她刚踏入洞窟，就察觉不对——

敖瑞鹏的状态很糟。

他依然被吊在那里，但整个人在剧烈地颤抖。苍白的皮肤下，青黑色的血管狰狞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经脉里横冲直撞。他的唇被咬出了血，琥珀色的眼眸时明时暗，金色光芒忽强忽弱。

“前辈？”林晚试探着上前。

“滚。”敖瑞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但林晚没走。她看见那些锁灵钉周围的血肉正在蠕动，新生的肉芽试图包裹钉子，又被钉上的符咒灼烧，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这是……他在试图逼出锁灵钉？

“您别动，这样会伤得更重。”林晚不知哪来的勇气，从储物袋里翻出伤药——那是她自己备的，最普通的金疮药。

就在她靠近的瞬间，敖瑞鹏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金瞳彻底被血色覆盖。

“找死！”他低吼一声，原本垂落的手突然抬起——怎么可能，锁链明明还锁着他——一道凌厉的剑气直冲林晚面门！

林晚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闭眼等死。

预期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她颤抖着睁开眼，看见那道剑气停在她眉心前三寸，凝而不发。而敖瑞鹏的右手，五指死死扣入冰壁，指甲翻裂，鲜血直流。

他在最后一刻，强行逆转了剑气。

“为什么……”林晚声音发颤。

敖瑞鹏喘着粗气，眼中的血色渐渐褪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因为你身上，没有他们的臭味。”

“他们？”

“那些自称正道，却比魔修更龌龊的人。”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小丫头，你以为天衍宗为什么被灭？”

林晚愣住。所有人都说，是因为敖瑞鹏修炼魔功走火入魔，屠戮同门。

“三百年前，天衍宗有一门禁术，叫‘夺灵阵’。”敖瑞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能抽取他人灵根，嫁接到自己或指定的人身上。我的师尊，天衍宗前任掌门，就是发现了这个秘密，才‘意外’陨落。”

林晚的手脚冰凉。

“现任掌门，我的好师叔，为了给他那废物资质的儿子换一条天灵根，屠了整整一个村子的凡人孩童——因为孩童的灵根最纯净。”敖瑞鹏闭上眼，“我发现时，已经晚了。他们倒打一耙，污我入魔，七位长老联手围攻……你说，我该不该杀？”

该不该？

林晚答不上来。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所谓的正道魁首，不过是披着人皮的恶鬼。可如果他说的只是蛊惑人心的谎言呢？

“你可以不信。”敖瑞鹏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但你且看着，玄天宗留着我不杀，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一夜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林晚依然每天送饭，但眼神里多了探究。她开始注意那些细节：敖瑞鹏偶尔看向洞口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嘲弄；宗主每月初一“例行检查”后，他总要虚弱好几天；还有那些锁链上，越来越复杂的符文。

三个月后的初一，宗主云澜真人亲临。

那是个仙风道骨的老者，慈眉善目，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敬仰。他挥手让林晚退下，独自进入洞窟深处。

林晚没有走远。她藏在洞外的石缝后，捏了个最低阶的敛息诀——感谢她的不起眼，没人教过高深术法，反倒让她自己琢磨出一些偏门小技。

她听见了里面的对话。

“……敖师侄，何必固执？”云澜真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只要你交出《诛心剑诀》最后一式，我立刻放你自由，玄天宗长老之位虚席以待。”

敖瑞鹏低笑：“然后呢？像天衍宗那样，用我的剑诀去屠戮更多无辜之人？”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那几个凡人村落能为我修仙界未来栋梁献身，是他们的福分。”

“好一个福分。”敖瑞鹏的笑声冷了下来，“云澜，你和我那师叔，真是一丘之貉。”

“冥顽不灵！”云澜真人的语气终于露出狰狞，“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没办法了？每月的‘检查’，你真当只是检查？锁灵钉上刻了噬魂咒，日积月累，你的神魂迟早会溃散。到时候，我直接搜魂，照样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林晚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叫出声。

噬魂咒。那是比魔修手段更阴毒的东西，能让人在清醒中一点一点被蚕食神智，最终变成没有意识的空壳。

脚步声传来，林晚慌忙缩进阴影。云澜真人拂袖而去，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

洞窟内，敖瑞鹏咳出一口黑血。

林晚冲进去时，看见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黑气，那是噬魂咒发作的征兆。她脑子一热，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遗物，据说有清心宁神的功效。

玉佩贴上敖瑞鹏额头的瞬间，黑气稍稍一滞。

“没用的。”敖瑞鹏睁开眼，金瞳黯淡，“低阶法器，挡不住噬魂咒。”

“那怎么办？”林晚声音发急。

敖瑞鹏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林晚，你想变强吗？”

“什么？”

“想不想有力量，不被他人掌控，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东西？”他的眼神锐利如剑，“哪怕这力量，来自一个魔头？”

林晚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想起自己这五年在玄天宗的日日夜夜：因为资质平庸，被同门嘲笑，被师长忽视，永远是最容易被牺牲的那个。她刻苦修炼，却进步缓慢；她谨小慎微，却依然如履薄冰。

如果……如果真的有选择。

“想。”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坚定得不像自己。

敖瑞鹏笑了。那是林晚第一次见他真心实意的笑，冰雪消融，春水初生。

“好。”他说，“那么从今天起，我教你《诛心剑诀》。”

“可那不是……”

“诛心剑诀从来不是魔功。”敖瑞鹏打断她，“它之所以被称为禁术，是因为它太强——强到能让蝼蚁斩断巨龙的脖颈，能让凡人对抗仙神。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东西存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第一式，诛伪善。”

“看好了。”

那一刻，明明还被锁链禁锢、被锁灵钉穿透的敖瑞鹏，周身却爆发出惊天的剑意。那不是灵力——他的灵力早已被封印——那是纯粹的、凌厉的、斩断一切虚妄的意志。

冰洞开始震动，锁链哗啦作响。洞顶的冰锥纷纷坠落，却在靠近他三尺之内时，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

林晚睁大眼睛，看着那些困了他三年的锁链，出现第一道裂痕。

而敖瑞鹏转过头，金瞳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小丫头，准备好和这虚伪的世道，为敌了吗？”

洞外，惊雷再起。暴雨倾盆，仿佛要洗净世间一切污浊。

林晚握紧手中那枚温热的玉佩，迎着那双金瞳，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场雨，该停了。

而她的剑，该出鞘了。

敖瑞鹏《诛心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