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剧震。不是冲他来的?冲她?一个偏居深山的盲眼医女?这些明显训练有素、煞气腾腾的人族杀手,称她为“神医‘瞽目观音’”?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脑海。她的神秘,她的医术,她的平静,她与山中猛兽诡异的“相安无事”……原来并非无因。“瞽目观音”,好一个名号。原来她并非全然与世隔绝,她的名号,甚至她的隐居之处,早已被某些人知晓,并且引来了杀身之祸。
她依旧站在那里,背脊挺直,面对着五把蓄势待发的长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空茫的眼睛,似乎越过了眼前的杀手,投向了更虚无的远处。“我不认识你们的主子。”她的声音听不出丝毫颤抖,还是那股山泉般的清冷,“这里也没有你们要找的神医。”
“装傻没用。”为首杀手冷笑,刀尖微微抬起,指向她,“有人花了重金,要请‘观音’去救一个不该救的人。既然请不动,那只好换个请法了。”他的目光掠过挡在前方的他,带着评估和一丝不耐烦,“小子,不想死就滚开。我们只找这瞎子。”
滚开?
他缓缓勾起嘴角,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胸腔里,那沉寂多日、属于魔族皇子的暴戾与高傲,混合着伤势未愈的刺痛,轰然点燃。尽管魔力只恢复了微不足道的一丝,尽管重伤的身体每一寸都在警告他不要妄动,但让他滚开?让他在一个曾救过他性命、此刻正被威胁的女人面前滚开?
荒谬!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身后的女人,只是微微侧首,用只有她能听到的、极低的声音说:“进去,锁门。”
话音未落,他动了。
不是运用那可怜的魔力,而是纯粹凭借魔族人强横的肉体力量和对战斗近乎本能的直觉。伤势限制了他的速度,但那份千锤百炼、在魔界生死搏杀中淬炼出的战斗意识还在。
他选择的时机刁钻至极,正是在那为首杀手话音刚落、心神最微松懈的刹那。动作幅度不大,却快如鬼魅,不是后退,而是向前猛跨一步,切入对方五人扇形阵列的中间偏左位置——那里是两人配合的衔接处,最容易制造混乱。
左手成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左侧一名杀手的咽喉,逼迫其回防格挡;右腿如鞭,无声无息却势大力沉地扫向右侧另一名杀手的下盘膝弯。同时,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微侧,让过了正面劈来、因他突进而略显仓促的一刀。
“噗!”
“咔嚓!”
闷响与骨裂声几乎同时响起。左侧杀手惊险地后仰避开了喉间要害,肩头却被指尖划过,布料撕裂,带起一溜血珠;右侧的杀手则惨哼一声,小腿以怪异的角度弯折,扑倒在地。
一击之下,阵型微乱。
但这些人显然是精锐,应变极快。另外三人,包括那为首者,刀光已如泼水般卷来,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刀锋凌厉,带着人界武技特有的、精纯而狠辣的劲气,并非魔气,却同样致命。
他瞳孔微缩。身体状态太差了,方才的爆发牵动了肋下的旧伤,剧痛让他动作慢了半拍。嗤啦一声,一柄长刀擦着他的腰侧掠过,割开了粗布衣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不能硬拼。
他脚下步伐陡然变得飘忽,如同风中残柳,险之又险地在几道刀光的缝隙中穿梭。每一次移动都似乎牵动着全身伤势,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开始粗重。但他眼神锐利如初,甚至更冷,像盯住猎物的毒蛇,寻找着下一个突破口。
“找死!”为首杀手见他如此难缠,怒喝一声,刀法骤然一变,不再追求合围,而是刀光暴涨,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芒,直劈他面门!这一刀气势雄浑,显然用上了十成功力,打算以力破巧,将他立毙刀下。
刀锋未至,劲风已刮得他脸颊生疼。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左移三步,矮身。”
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身后响起。不是惊慌的尖叫,不是恐惧的提醒,而是精确的、如同指示方位般的指令。
是她的声音。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思考这指令从何而来,为何而来。身体近乎本能地依照那声音的指示,左脚猛地向左侧踏出三步——那里正好是之前被他扫倒的杀手蜷缩的位置,同时也是另外两把刀攻击轨迹交错的一个短暂空隙——同时身体骤然伏低。
“嗤!”
凌厉的刀锋贴着他的头皮掠过,斩断了几缕飞扬的黑发。几乎是同时,他原本站立的后方,一枚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淬着幽蓝光泽的袖箭,擦着他伏低的后背,钉入了对面的树干,发出“夺”的一声闷响,箭尾剧颤。
竟然还有埋伏的暗器手!若非这矮身指令,他即便躲开当头一刀,也必然被这阴险的袖箭所伤。
“右前一步,出拳,肋下三寸。”指令再至,毫不停歇。
他右脚踏前,拧腰,挥拳。目标正是因全力一刀劈空而身形微滞的为首杀手左侧空门。拳锋所指,正是其气息运转、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衔接之处,肋下三寸。
“砰!”
结结实实的一拳,砸在肉体上的闷响。那首领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骇,踉跄后退,手中长刀都差点脱手。
而此刻,另外两名杀手的刀也已袭至。一把斩向他后颈,一把捅向他后心。
“低头,侧身旋踢,七点钟方向。”
他依言低头,险险让过斩向后颈的一刀,同时身体如同陀螺般旋起,右腿灌注残余的力道,狠狠扫向指令所说的方位——七点钟方向,正是那名捅向后心的杀手因他旋身而略微暴露的侧腹。
“嘭!”
又是一声闷响,夹杂着骨骼碎裂的声音。那名杀手被踢得横飞出去,撞在木屋的墙壁上,软软滑落。
兔起鹘落,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五名精锐杀手,一人断腿倒地失去战力,一人被拳劲所伤气息紊乱,一人被踢飞昏死过去,剩余两人,包括那肩头受伤的,都被这诡异的配合和精准到可怕的指令惊住了,持刀的手竟有些微微颤抖,惊疑不定地看着依旧静静站在屋门口的那个盲眼女子。
她依旧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仿佛在倾听着风声,树叶声,刀锋破空声,以及……这些人血液流动、气息运转的声音。阳光透过阴云缝隙,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给她空洞的眸子镀上了一层奇异的微光。
她不再是那个安静捣药、沉默煮汤的医女。此刻的她,像一尊洞悉一切、执掌生杀予夺的神祇雕像,无情,精准,令人心底发寒。
“瞽目观音……”那受伤的杀手首领捂着肋下,眼中惊惧交加,咬牙道,“果然名不虚传……听风辨位,断脉截气……走!”
最后一声“走”,是对剩下的两名手下说的。他们显然也深知今日讨不了好,毫不犹豫地扶起倒地昏迷的同伴,搀着断腿的那人,迅速退入林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了踪影,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淡淡的血腥气。
山谷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药圃的沙沙声,以及他压抑不住的低低喘息。
他缓缓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肋下的旧伤和新添的刀伤都在灼痛,冷汗浸湿了内衫。他盯着门口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听风辨位,断脉截气?”他重复着那杀手首领的话,声音因为脱力和疼痛而有些沙哑,“这就是‘瞽目观音’?”
她脸上的那种奇异的神采慢慢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显得比平时更加苍白了些。她慢慢摸索着门框,重新在门槛边的凳子上坐下,微微喘息了一下,才轻声道:“一点保命的小把戏而已。”
“小把戏?”他扯了扯嘴角,牵动伤口,痛得吸了口冷气,“能如此精准地预判五个训练有素的杀手动作,指出他们的气脉弱点,这叫小把戏?”他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阴影将她笼罩,“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抬起头,“望”向他,空洞的眼睛里映不出他此刻咄咄逼人的姿态。“一个大夫。”她重复着最初的说辞,语气却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一个不想惹麻烦,麻烦却总找上门的大夫。”
“麻烦?”他环视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和打斗痕迹,“看来你的‘麻烦’不小。他们要你去救谁?一个‘不该救的人’?”
她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木凳边缘。“我不知道。”她说,“也不想知道。他们找错人了。”
显然,她不想多说。
他看着她又恢复成那副油盐不进、与世隔绝的模样,心头那股被欺瞒和好奇搅动的火气,忽然间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难以言喻的情绪。刚才那一刻,她清冷平静的指令,精准地切入战局,将他从险境中拉出……那种感觉,很奇怪。仿佛他们之间,并非只是简单的医患或收留与被收留的关系,而是在生死边缘,建立起了一种无需言说的、极其短暂的默契。
她救了他两次。一次在林中,一次在刚才。
“你的‘小把戏’,很厉害。”他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弯腰,捡起地上杀手掉落的一柄长刀,掂了掂,“他们可能还会回来。”
“嗯。”她应了一声,“你刚才……牵动伤口了。流血了。”
他低头,看到腰侧被划破的衣服里,血迹正在慢慢洇开。肋下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恐怕又有了裂开的迹象。
“进来吧。”她站起身,摸索着往屋里走,“我重新给你处理一下。”
他跟着她走进屋子,熟悉的药草味扑面而来,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他坐在床沿,看着她如同往常一样,熟练地取出药箱,点燃油灯,烧热水,准备干净的布巾和药膏。动作依旧稳定,仿佛刚才门外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只是幻觉。
只是,当她拿着沾湿的布巾,摸索着触碰到他腰侧的伤口时,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冰凉。
他看着她低垂的、没有焦距的眼眸,苍白的脸颊,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下次再有这种事,别出来。”
她正在清洗伤口的手微微一顿。
“我能应付。”他补充道,语气有些生硬。
她沉默着,继续手上的动作,力道很轻。“应付到差点被一刀劈开,或者被毒箭射穿?”她反问,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藏着一丝几不可闻的……责备?
“你……”他语塞。
“我们两清了。”她打断他,将染血的布巾丢进盆里,拿起药膏,“你替我暂时赶走了麻烦,我也……没让你死在我门口。”
两清?
他看着她的侧脸,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这个女人,瞎了眼睛,却仿佛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也算得清楚。
药膏敷上伤口,带来清凉的刺痛。他没有再说话。
屋子里只剩下油灯偶尔爆出的灯花声,和她轻柔的呼吸声。
夜还很长。危机或许并未远离。但此刻,在这间简陋的木屋里,在草药的苦涩气息中,一种新的、更加复杂的平衡,正在悄然建立。
他不知道她究竟藏着怎样的过去,为何被称为“瞽目观音”,又为何会引来这样的追杀。
他也不知道自己何时能彻底恢复,何时能杀回魔界,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他只知道,在他最虚弱、最狼狈的时候,是这个盲眼的女人,给了他一方喘息之地,一碗续命汤药,和一次……并肩作战的诡异经历。
或许,在离开之前,他该弄清楚一些事。
也或许,有些事,永远不清楚,反而更好。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药力在伤口处缓缓化开,耳畔是她收拾药箱的细微声响。
山林寂寂,长夜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