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再次浮沉,如同溺水者在粘稠的黑色深渊里挣扎。痛楚成了永恒的基调,但似乎……有了一些变化。不再是纯粹肆虐的、要将他撕碎的尖锐疼痛,而是被一种清凉的、带着苦涩药草气息的东西包裹着,压制着。胸腔的灼痛里,掺杂进了一丝丝缓慢修复的麻痒。
他时而清醒片刻,感觉到有人动作利落地处理他身上的伤口,用微温的水擦去血污,敷上气味奇特的药膏,用干净但粗糙的布条紧紧包扎。时而彻底昏沉,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梦里是魔宫冰冷的黑曜石墙壁,是兄弟们闪烁不定的眼神,是深渊里咆哮的罡风和……一双空洞的、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人族眼睛。
不知第几次从短暂昏厥中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不是潮湿腐臭的林地,身下是干燥的、铺着厚厚茅草的简易床榻,身上盖着洗得发白、但同样干净粗糙的薄被。空气里有草药的清苦味,还有……烟火气,很淡,属于人族的、平庸的烟火气。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视线扫过四周。一个极其简陋的木屋,除了身下的床榻,只有一张粗糙的木桌,两把凳子,一个放着瓶瓶罐罐的木架,还有一个正在幽幽燃烧着小火苗的泥炉,炉上坐着个陶罐,里面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散发出更浓的药味。屋角堆着一些晒干的草药。
窗户开得很小,糊着泛黄的窗纸,透进来昏暗的光,分不清是晨是暮。
那个盲眼的女人,就坐在离床不远的一张矮凳上。她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陶罐里药汤翻滚的声音,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扇着炉火。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同样朴素的青色布裙,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他记得自己手指留下的淤痕应该就在那里,但现在光线太暗,看不真切。
她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刚从一只魔族的死亡威胁下逃生,还把这个魔族拖回了自己的巢穴。
似乎是察觉到他转醒的细微动静,她停下了扇扇子的动作,空茫的“视线”转向他的方向。
“醒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山涧流水般的清冷,“你昏迷了三天。”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调动着刚刚恢复一丝的微弱感知,警惕地探查自身和周围。伤处都被妥帖处理过了,虽然依旧疼痛难忍,但那股随时可能崩溃的死气被遏制住了。魔力干涸得如同沙漠,经脉受损严重,但好歹没有继续恶化。周围……除了她,再没有别的活物气息。这里应该是人界某个偏僻的角落。
“为什么……救我?”他开口,声音嘶哑干裂得可怕,像是破旧的风箱。
她似乎并不意外他的问题,神色未变,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着炉火的方向——如果那空洞的眼神也能称之为“看”的话。“我是个大夫。”她简单地说,语气理所当然,“你倒在我的药圃附近。”
“我是魔族。”他盯着她,试图从那片空洞里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恐惧或厌恶。
“嗯。”她点了点头,拿起旁边一块干净的布,垫着陶罐的把手,将里面翻滚的药汁倒进一个粗陶碗里。深褐色的液体,热气腾腾,苦味扑面而来。“伤你的,也是魔族。”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
他心头又是一凛。这个女人……她究竟知道多少?还是仅仅出于医者的观察?他肋骨断裂的伤处,残留的魔力侵蚀痕迹,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她没有追问,只是端着那碗药,慢慢摸索着走到床边。脚步很稳,显然对这里的一切都烂熟于心。她将药碗放在床边一个充当床头柜的木墩上,自己则在床沿坐下,空茫的眼睛“望”着他脸的方向。
“药得趁热喝。”她说,语气平淡,“能固本培元,缓解魔气反噬带来的内腑灼伤。”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加了点宁神的草药,你可能还会再睡一会儿。”
他没有动,也没有去碰那碗药,只是用仅存的、带着审视和压迫感的目光盯着她。
她等了片刻,似乎明白了他的沉默意味着什么。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点极细微的、类似于无奈的神情,稍纵即逝。
“我要杀你,或害你,不必等到现在。”她淡淡道,伸手精准地拿起了药碗,递向他手边的位置,“趁热。凉了更苦,药效也差。”
他看着那只端着药碗的、属于人族女子的手,手指纤细,指节处有常年处理药材留下的薄茧。药碗边缘,热气袅袅上升。
最终,对伤势的忧虑压过了疑虑。他勉强撑起一点身体,接过药碗。入手温热,药汁浓黑。他屏住呼吸,一饮而尽。苦,极致的苦,瞬间霸占了整个口腔和喉咙,随后却有一股奇异的回甘和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缓缓扩散到四肢百骸,连胸口的闷痛都似乎减轻了一分。
将空碗递还给她时,他低声道:“……多谢。”
她没有回应这句感谢,只是接过碗,放回木墩上,然后伸出手。
他身体瞬间绷紧,指尖微不可察地颤动,一丝残存的魔力在皮下涌动。
她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然后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他额头包扎好的地方,指尖隔着粗布,轻轻按压边缘。“有点发热,但还好。”她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接下来几天是关键,不要妄动魔气,否则内腑伤势反复,我也无能为力。”
说完,她站起身,摸索着走回火炉边,重新坐下,拿起蒲扇,恢复了之前那副安静守着的姿态,仿佛床边那个气息危险、来历不明的魔族伤患,与炉上这罐需要看火的药汤没什么区别。
他躺了回去,疲惫和药力带来的昏沉感再次上涌。在意识沉入黑暗前,他最后看了她一眼。
昏黄的光线里,盲眼的医女静坐如塑,侧脸线条柔和,却又透着一种磐石般的、不为外物所动的疏离与专注。
这里是人界。
一个盲眼的人族医女。
而他,是重伤濒死、流亡至此的魔族皇子。
他闭上眼睛。
活下去。然后,回去。让该付出代价的人,百倍偿还。
至于这个女人……
他心中念头纷杂,最终被汹涌而来的黑暗吞没。
…
时间在这间简陋的木屋里,似乎流淌得格外缓慢,又格外清晰。
他的伤势在一种近乎顽固的缓慢中,一点点好转。起初是连续几日的昏沉,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偶尔清醒,只能看见那个盲眼的女人在屋子里安静地忙碌,或者坐在炉边,听着药沸的声音,或者摸索着整理晒干的草药。她的话很少,必要的话说完,便恢复沉默。屋子里大部分时间,只有炉火的噼啪声,药汁的翻滚声,和她轻缓的脚步声。
她叫他“阿陨”。因为他昏迷时,她曾模糊听见他痛苦的呓语里,似乎有类似“陨落”之类的词。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一个假名而已,无足轻重。她似乎也并不在意真假。
等他终于能够长时间保持清醒,并且可以勉强倚靠着墙壁坐起来时,便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个“救命恩人”,以及这个临时的避难所。
木屋的确简陋至极,但被她收拾得异常整洁。每一株草药都分门别类,束好挂起或放在固定的容器里。器皿虽旧,却擦拭得干干净净。她行动间毫无滞涩,对屋内每一寸空间都了如指掌。他甚至注意到,门槛内侧有一道轻微的刻痕,她每次进出,脚尖都会精准地碰到那里,以此判断位置。
她的医术……他不得不承认,有些门道。用的药材都是人界山林间寻常可见的草药,有些甚至蕴含着微弱的、对魔族来说并无益处反而可能相冲的灵气,但经过她的配伍和处理,竟真的能对他严重的内外伤势产生效果。尤其是一种淡绿色的药膏,敷在伤口上清凉镇痛,还能促进愈合,连受损的经脉似乎都能得到些许温养。他暗中检查过,药膏里没有任何针对魔族的克制成分,也没有毒。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放下了戒心。恰恰相反,这个女人的神秘和矛盾,让他更加警惕。一个盲眼的人族女子,独居在如此偏远的山林,拥有不俗的、甚至能处理魔族伤势的医术,面对他这样的伤患(尽管他做了伪装,但重伤和魔气残留是实打实的)以及他醒来时的攻击,表现得过分平静了。
他开始尝试与她进行有限的交流,话题总是围绕着伤势、草药,偶尔旁敲侧击。
“你的眼睛……是天生的?”一次换药时,他看着她熟练地解开旧绷带,用微湿的布巾清理伤口周围,动作稳定得不像个盲人,终于忍不住问道。
她正在调制药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然后继续。“不是。”她回答得很简短,没有多余的解释。
“怎么瞎的?”
“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用木片挑起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他的伤口上,力道适中,“不重要。”
他识趣地没有再问。每个人都有秘密,尤其是能在这种地方活下去的人。
又过了些日子,他能下床缓慢走动了。他第一次走出那间憋闷的小木屋,发现木屋坐落在一个小小的山谷里,背靠山崖,前面有一小片开垦出来的药圃,种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草药。周围山林幽深,人迹罕至。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她也并非完全与世隔绝。每隔七八天,她会背上药篓,挂上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杖,独自离开半日,回来时药篓里会多些新鲜的草药,有时也会带一点点盐、糙米之类的必需品。他注意到,她离开和回来的路线非常固定,竹杖点地的声音节奏平稳,显然对这条路熟悉到了骨子里。
一次她离开后,他强撑着虚弱的身子,仔细探查了木屋内外。除了生活必需品和大量药材,没有找到任何可能与外界联系的信物,也没有任何修炼的痕迹。她似乎真的只是一个医术不错、不幸失明、选择避世独居的人族医女。
但这反而让他心里的疑虑更深。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合常理。
有一次,她采药回来时,衣袖被荆棘划破了一道口子,手臂上也有几道新鲜的血痕。她似乎毫不在意,放下药篓,便去清洗处理。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忽然问:“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怕猛兽,或者……其他什么吗?”
她正用清水冲洗手臂上的伤,闻言抬头“看”向他这边,空茫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习惯了。”她说,“山里有些老住户,知道我这里没有恶意,偶尔受伤了也会来。”
“老住户?”
“嗯。比如西山那只瘸了腿的老山魈,北坡那头被同类抓瞎了一只眼的黑熊。”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邻居家的猫狗,“它们一般不会靠近屋子。”
他沉默。山魈和黑熊……即便是在魔气稀薄的人界,也是有一定灵性甚至妖力的猛兽。她一个盲眼女子,竟能与它们相安无事?是靠医术结下的“善缘”?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外伤渐渐结痂脱落,内伤虽然依旧沉重,经脉修复缓慢,但至少性命无虞,魔力也开始有极其微弱的恢复迹象。他开始利用夜晚,当她入睡后(她的呼吸会变得极其悠长平稳,他确认过那并非伪装),尝试着催动那一点点可怜的魔力,按照魔族皇室的秘法,缓慢温养受损的经脉和魔核。过程痛苦而收效甚微,但这是他恢复力量、重返魔界的唯一希望。
白天,他大多时间沉默地待在屋里或屋外,看她料理药圃,处理药材,或是静静地“坐”在门口,面朝山谷的方向,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出神。她身上总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宁静,有时他会觉得,这种宁静比他经历过的一切血腥权谋都要深不可测。
他们之间有一种古怪的平衡。她是医者,他是伤患。她提供治疗和庇护,他则提供沉默和有限的劳动(比如在她指导下,劈一些柴火)。对话依然稀少,但渐渐有了一些固定的模式。她会告诉他今天该换什么药,该喝哪一剂汤药。他会在她需要时,递给她够不到的某样东西——尽管她大多时候不需要。他逐渐发现,她的听觉和嗅觉敏锐得惊人,能靠脚步声和气息分辨他的位置和动作,甚至能通过药汤沸腾声音的细微差别判断火候。
一次,她正在碾磨一种气味刺鼻的草药,他突然开口:“你不问我的来历?不问我被谁所伤?”
石臼和碾子摩擦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不紧不慢。“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她的声音混在碾磨声里,有些模糊,“至于伤你的人……他们没追到这里来,不是吗?”
“如果追来了呢?”他盯着她,目光锐利,尽管知道她看不见。
她放下手中的东西,空茫地“望”向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那你会连累我。”她平静地说,“所以,在你引来麻烦之前,最好快点好起来,离开这里。”
直白得近乎无情。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觉得这才是合理的。他们之间,本就不该存在什么温情脉脉的虚幻纽带。
“我会的。”他低声说,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对自己的告诫。
又过了半个月。一个午后,天气阴沉,山雨欲来。她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手指灵巧地编着一种草绳,用来捆扎药材。他则在屋后的空地上,缓慢地活动着筋骨,尝试调动一丝魔力流转。经脉依旧滞涩,每一次运转都伴随着针扎般的刺痛,但比之前已经好了太多。
突然,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
他也立刻察觉到了异样。不是风雨将至的声音。是远处林间,鸟类惊飞的扑簌声,还有……极其细微的、快速移动的沙沙声,不止一处,正朝着这个山谷的方向而来。
不是野兽。步伐节奏带着刻意收敛的迅捷和某种训练有素的默契。
追兵?不,气息不对。不是魔族。是……人族?但也不是普通猎户或山民。带着一种冰冷的、铁血的味道,还有淡淡的、几乎被山林气息掩盖的……血腥味。
他瞬间绷紧了全身肌肉,残存的魔力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