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绷的神经没有丝毫放松,杀意如同冬眠的毒蛇,蛰伏在意识的深处,只等那轻微的触碰,便会暴起噬人。但他动不了,连掀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像一具真正的尸体那样,感受着那脚步声在附近徘徊、停顿,最后停在了他身边。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遮住了些许透过林叶的、让他眼球刺痛的天光。
微凉的指尖,带着一点点属于活人的、令人厌恶的暖意,轻轻落在了他的颈侧。是在探脉搏。那指尖停留了片刻,又移开,小心翼翼地拂开他脸上沾血的碎发和泥土,然后,触碰到了他的额头。
指尖的温热,与额间残存魔纹微弱的、冰凉的魔力残余碰触的刹那,似乎极其短暂地停滞了一下。
他的心脏在破碎的胸腔里狠狠一抽。
“你的伤……”一个女声响起,音色有些清冷,像山涧里流动的泉水,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医者惯常的审慎,“不像普通魔族。”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她知道了?不,不可能。如此拙劣的伪装,加上重伤濒死的状态,魔纹理应晦暗难辨,连他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一个区区人族,一个……她的气息如此微弱平凡,怎么可能?
但那份微不可察的停顿,那句话里隐含的、平静的笃定……危险!
濒死的野兽,最后也是最凶狠的反扑,从来不需要理智的指挥。几乎在那句话尾音落下的瞬间,一股蛮横的力量从不知何处榨出,驱使他猛然抬手!动作快得几乎撕裂了他本就残破的手臂肌肉,五指如铁钳,精准地、凶狠地扼住了近在咫尺的那截纤细脖颈!
触手温热,皮肤细腻,下面有脉搏在跳动,脆弱得不堪一击。只要稍稍用力……
他睁开了眼睛。视野里一片血红模糊,但他还是看清了咫尺之间的那张脸。一张年轻的人族女性的脸,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目清秀,但那双眼睛……空洞,涣散,没有焦距地“望”着他这边,映不出他此刻狰狞染血的面容。
是个瞎子。
他扼着她咽喉的手指,因为骤然看清这个事实而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她开口了。被他扼着喉咙,呼吸受阻,声音有些微的滞涩,却依然维持着那种令人恼火的平静,甚至,她空茫的“视线”好像微微偏转了一点,更准确地“落”在了他胸腔的位置。
“咳……别动。”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断,属于医者对不听话的伤患的那种专断,“你……肋骨第三根……左侧……有碎骨移位了。再用力,会刺穿肺叶。”
她说话时,咽喉在他掌心下细微地震动着。没有挣扎,没有尖叫,没有恐惧的颤抖。只有陈述,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关于他身体伤情的陈述。
仿佛他此刻掐着的不是她的命脉,而她正拿着一把无形的手术刀,剖开他的皮肉,直视他体内糟糕的状况。
荒谬。
一股混杂着剧痛、暴怒、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虚弱的情绪,猛地冲上他的头顶。他死死盯着她空洞的双眼,五指收紧——
“呃……”
剧痛从胸腔左侧炸开,尖锐,迅猛,像那根她说的碎骨真的听从了她的“预言”,狠狠往里戳了一下。眼前血红的光斑疯狂闪烁,与黑暗交替吞噬视线,扼住她脖颈的手不由自主地松脱了力道,颓然滑落,砸在身侧的腐叶上。
失去支撑的身体也彻底软倒,侧翻在地,压抑不住的鲜血终于冲破了阻拦,从嘴角溢出,沿着下颌滴落。
视线彻底模糊前,他看到那个盲眼的女人,被他松开后,只是微微侧头,抬手抚了抚自己的颈侧,那里大概已经有了红痕。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像是遇到了一个棘手的、不太听话的病例。
然后,她摸索着,从随身的、看起来粗陋不堪的药篓里,取出了什么东西。
黑暗再次席卷而来。这一次,他没能抵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