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最后一门交卷铃响起时，整个羊村高中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从极致的安静瞬间爆炸出鼎沸的人声。走廊里，教室中，到处是试卷飞舞、书包甩上肩头、以及少年人压抑许久后彻底释放的鬼哭狼嚎。

“解放啦——！”

沸羊羊的嗓门永远是最大最具有穿透力的那个。他第一个冲出考场，在走廊里来了个夸张的滑跪，差点撞翻抱着作业本路过的慢羊羊老师。

“沸羊羊！注意安全！”慢羊羊扶了扶歪掉的老花镜，无奈地摇头，嘴角却也是藏不住的笑意。总算，把这群精力过剩的小羊们“平安”送过一学期了。

高二（三）班的教室更是热闹得像个菜市场。不对答案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最后那道立体几何辅助线到底做几条？我做了三条！”

“两条就够了！你那条多余的把自己绕进去了吧？”

“作文题目你们怎么理解的？‘远方的声音’……我写了去海边听到潮声想到人生起伏，是不是偏题了？”

“我写了我奶奶的收音机！里面老是滋滋啦啦响，但有时候能听到特别老的歌……”

美羊羊坐在座位上，慢慢收拾着笔袋。耳朵里灌满了同学们兴奋又焦虑的讨论，心里却有种考完后的虚脱感，混杂着隐隐的期待和一丝说不清的怅然。一个学期，就这样结束了。

暖羊羊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小巧的保温杯：“美羊羊，喝点薄荷茶吧？我刚泡的，提神，也安神。”她总是这么细心体贴。

“谢谢暖羊羊。”美羊羊接过，温热的杯壁熨帖着手心，清新的薄荷香气钻入鼻尖，让她紧绷的神经松缓了些。

“考得怎么样？”暖羊羊在她旁边坐下，小声问。

“还行吧。”美羊羊笑了笑，没多说。她其实心里也没底，但不想让朋友担心。“感觉物理最后那道题有点陷阱，不知道有没有跳过去。”

“你肯定没问题的。”暖羊羊语气充满信赖，“你最近看那么多深奥的书，肯定比我们厉害多了。”

美羊盈想起图书馆那些“偶然”的提示和那本深蓝色的电磁学，心里五味杂陈。那些“帮助”让她进步，却也像一层无形的纱，笼罩在她的成绩之上。

“喜羊羊呢？”暖羊羊四下张望。

美羊羊也抬眼去找。教室后门，喜羊羊正被几个男生围着，大概是在对数学答案。他表情平静，偶尔简短地说一两句，指出对方某个思路的漏洞，引来一片哀嚎或恍然大悟的惊叹。阳光从那个方向照过来，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金边，冰蓝色的眼眸在光线下显得沉静而笃定。

似乎感应到她的视线，喜羊羊转过头，隔着喧闹的人群，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他对她几不可察地扬了下嘴角，那是一个几乎算不上笑容的表情，但美羊羊看懂了里面的安抚和“一切顺利”的意味。

“喂喂喂！都安静！听我说！”沸羊羊跳到讲台上，用板擦敲了敲黑板，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考完了！接下来是什么？是暑假！是长达两个月的、没有作业的、自由的、天堂般的假期！”

“前提是你所有科目都及格。”懒羊羊在底下幽幽地补充，引来一片心有戚戚焉的附和。

“去去去！别说丧气话！”沸羊羊一挥手，气势十足，“为了庆祝我们顺利活过期末，也为了迎接美好的暑假——我宣布，明天，咱们‘启明星’全体成员，后山溪边，烧烤露营大会！我请客……呃，食材AA制！”

“好耶！”懒羊羊第一个跳起来响应，瞬间忘了及格不及格的事。

“后山溪边？会不会不安全？”暖羊羊有些担心。

“安啦！我勘察过了，那片地方平缓，水浅，离护林站也近。咱们就是烤烤肉，玩玩水，看看星星，聊聊天！”沸羊羊拍着胸脯，“保证安全又好玩！喜羊羊，你说是吧？你可得来，咱们还得商量下学期篮球联赛的战术呢！”

被点名的喜羊羊从人群中走过来，点了点头：“可以。需要准备帐篷和炊具。”

“灰太狼！阿影！你们技术组的，搞定照明和生火！”沸羊羊开始分配任务。

“没问题，我带太阳能充电板和LED灯串。”灰太狼推了推眼镜。

“我带户外净水器和简易灶台。”阿影言简意赅。

“暖羊羊，莉羊羊，美羊羊！你们负责采购食材和准备零食！要好吃的！”沸羊羊大手一挥。

“好呀！”暖羊羊笑着应下。莉羊羊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要买什么了。美羊羊也笑着点头，考后的那点怅然被即将到来的集体活动冲淡了不少。

“那说定了！明天早上八点，学校后门集合！迟到的人负责洗所有人的盘子！”沸羊羊最后吼道。

教室里响起一片欢呼和应和。暑假，伙伴，露营，烤肉，星空……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就构成了少年时代最令人向往的图景。

人群渐渐散去，各自收拾东西回家。美羊羊和喜羊羊落在最后，一起检查教室门窗是否关好。

“暑假有什么计划吗？”美羊羊锁上前门，随口问。

“奥数市集训两周。剩下的时间，预习高三内容，还有……”喜羊羊顿了顿，看向她，“‘启明星’中心的一些设备需要升级维护，灰太狼和阿影在弄新的安防系统，可能需要帮忙。”

他总是这样，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井井有条，学业、兴趣、责任，一样不落。

“你呢？”他反问。

“我……”美羊羊想了想，“‘心灵剧场’想排一个新的暑期短剧，关于成长和选择的。可能还要帮慢羊羊老师整理一些档案。另外……”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想把图书馆借的那几本难啃的书，趁着暑假好好看完。”

喜羊羊的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几本书，需要讨论的话，随时。”

“嗯。”美羊羊心里一暖。他总是这样，在她需要的时候，提供最踏实可靠的支持，又给予她充分的独立空间。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有些炽烈，但在林荫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倒也不觉得晒。校园里到处是考完试后彻底放松的学生，三三两两，说说笑笑，空气里充满了夏日的躁动与自由的气息。

“对了，”走到车棚时，美羊羊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小巧的、用牛皮纸包着的方形盒子，递给喜羊羊，“这个……给你。”

喜羊羊愣了一下，接过：“是什么？”

“考完试的小礼物。”美羊羊脸有点热，别开视线，“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就是觉得，你可能用得上。”

喜羊羊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黑色天鹅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支钢笔。笔身是沉稳的哑光黑色，笔夹是简洁的银色线条，笔尖在阳光下闪着内敛的光泽。样式非常简洁，但做工精良，手感扎实。

“你之前那支笔，不是用了很久，笔握有点磨损了吗？”美羊羊小声解释，“这支是铱金笔尖，据说写起来很顺滑，适合长时间书写……你以后要写很多竞赛题和笔记的。”

喜羊羊看着手中的笔，指尖摩挲过冰凉的笔身和温润的笔握。他当然记得自己那支用了好几年的旧笔，笔握处的漆确实有些磨掉了，但他用惯了，也没在意。没想到，她注意到了。

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从他心底蔓延开来，流过四肢百骸。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清澈的温柔。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微哑，“很合适。我很喜欢。”

美羊盈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喜欢和感动，脸颊更热了，但心里却像被蜜糖浸透，甜得发胀。“你喜欢就好。”

喜羊羊小心地将笔收好，放进书包内侧的夹层。然后，他也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个用浅绿色再生纸仔细包好的、扁扁的小包裹，递给美羊羊。

“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美羊羊惊讶地睁大眼睛，接过包裹。触手有些硬，像是本子。她拆开包装纸。

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米白色布纹封面的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花纹，只在右下角，有一个用银色线绣出的、极其小巧精致的蒲公英图案，针脚细密，栩栩如生，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开。

她翻开扉页。上面是喜羊羊干净利落、力透纸背的字迹：

“给美羊羊：

愿你的思绪，如蒲公英的种子，自由轻盈，随风起舞，落在所有向往的土壤，生根，发芽，开出独一无二的花。

——贺暑假，兼贺每一次勇敢的前行。”

没有署名，但熟悉的字迹已说明一切。

美羊羊的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又抚过那只小小的、银线绣成的蒲公英。眼眶毫无预兆地泛起湿意。她想起图书馆那本旧相册上稚嫩的蒲公英绣花，想起转校生“美羊羊”指尖抚过它时的细微停顿，也想起自己曾对星空许下的、关于“自由”与“相伴”的模糊心愿。

原来，他都记得。他懂她的向往，她的挣扎，她的努力。他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去吧，去探索，去飞翔，但无论飞向哪里，这份祝福与陪伴，如同绣在扉页的蒲公英，永不褪色。

“喜羊羊……”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哽咽，却带着最明亮的笑意，“谢谢你。这本子，我会好好用的。用来记下……所有想记下的东西。”

“嗯。”喜羊羊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灿烂的笑容，心底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充盈得满满的。他伸出手，很轻、很快地，用指尖擦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一滴泪珠，“说好了。”

两人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明天见。”在分岔路口，美羊羊说。

“明天见。”喜羊羊点头，看着她，“记得带驱蚊水和外套，山里晚上凉。”

“知道啦，你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转身，骑向家的方向。风鼓起他们的衣衫，带着夏日的温度和青草的气息。

考后的疲惫与空虚，被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和一场即将到来的露营驱散。未来长长的暑假，仿佛也因了这明确的约定和手中崭新的笔记本，变得清晰而值得期待起来。

青春大概就是这样，一场大考接着一场大考，一次分离连着一次相聚。但在那些堆积如山的试卷和焦头烂额的复习之外，总有朋友的笑闹，总有星空下的憧憬，总有某个人记得你磨损的笔，并用一针一线，将你的向往绣进时光里。

这就够了。

（番外·考后综合征完）

彩蛋：溪边的预告

深夜，学生公寓。灯光调至适合阅读的档位。

转校生“美羊羊”面前摊开的不是观测日志，而是那本从图书馆借阅的《时间简史》普及版。她翻到最后一章，关于宇宙未来的猜想。指尖停留在描绘“热寂”结局的那幅冰冷插图旁。

窗边，转校生“喜羊羊”正在检查一个巴掌大的、银灰色金属外壳的便携仪器。仪器屏幕亮着，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和地理坐标。

“明日，目标团体将进行非结构化户外集体活动，地点：后山溪谷。”转校生“喜羊羊”陈述道，目光没有离开仪器屏幕，“环境变量复杂，社交互动模式可能与校内环境产生差异。观测重点：目标个体在放松状态下的自然交互与情绪表达。”

“收到。”转校生“美羊羊”合上书，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座轮廓模糊的后山，“已准备低干扰观测模式。但，‘露营’、‘烧烤’、‘星空’……此类活动，在过往数据中，与‘情绪波动峰值’、‘非理性决策’、‘亲密关系变量提升’有较高相关性。”

“风险与数据价值并存。”转校生“喜羊羊”平静地总结，关闭了仪器，“保持距离，自然融入。另外，”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两小管看起来像普通防晒霜的东西，“根据气象与生物数据预测，明日该区域紫外线指数中等偏高，且有多种蚊虫活跃。这是适配当前时间线常见防护成分的制品。”

转校生“美羊羊”接过，看了看标签，上面印着普通的品牌logo和成分表。“了解。必要的环境适应与伪装。”

她将“防晒霜”放进明天要背的帆布包里。包里，除了观测设备，还躺着一小包独立包装的、印着可爱动物图案的纸巾——是今天放学时，暖羊羊硬塞给她的，说“山里用得上”。纸巾柔软，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与冰冷仪器格格不入。

她看着那包纸巾，完美无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上面憨态可掬的小熊图案。

窗外，月色朦胧。山影静谧。

明天，对于“启明星”的少年们，是一场期待已久的夏日狂欢。

而对于来自彼岸的“观测者”，则是又一个数据采集的、布满未知变量的“野外实验场”。

夜还很长。溪水仿佛已在梦中潺潺作响，等待着晨光将一切唤醒。

番外：考后综合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