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原来是一条毒蛇,浸了毒,咬住你的时候,你还以为那是吻。
手术室的无影灯亮得像五轮惨白的太阳,林薇躺在窄窄的手术台上,盯着其中一盏直到眼前出现黑色的光斑。她数着自己的心跳,等待麻醉降临。脑子里闪过女儿早上说的话,六岁的小姑娘仰着脸说:“妈妈肚子上有花纹,像西瓜。”
她笑了笑,想到再过几个小时,那些产后留下的纹路和赘肉就会消失,她就会回到二十六岁时的样子——至少,更接近一些。朋友介绍的这家东莞机构价格公道,案例照片都很好看,咨询师握着她的手说:“姐,女人要对自己狠一点。”她信了。
手术从上午十一点半开始,腰腹背部的脂肪抽吸,加上腹部皮肤松弛矫正。林薇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再醒来也只是一些破碎的片段: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某种液体从身体里被抽离的诡异感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她一点点掏空。
下午六点,等在手术室外的妹妹问工作人员,回答是“快缝合了”。七点再问,还是“快缝合结束了”。八点的时候,工作人员过来说“有点贫血,输点血就好了”,说“已经叫了120了”。妹妹冲进手术室的时候,看见姐姐身上插满了管子,急救人员一边按压一边说:“瞳孔都散开了,为什么不早点打电话?”
林薇没能再睁开眼睛。鉴定报告上的结论是:手术时间长达九小时,大面积创伤引发失血性休克,最终导致急性循环功能障碍。她三十六岁,留下两个年幼的儿子。
消息传回老家的时候,邻居张婶正在院子里择菜。她愣了好一会儿,菜叶子掉在地上也没捡,只说了一句:“她呀,就是太要强了。”语气里没有太多惊讶,更像是在印证某种早已预见的结局。林薇的丈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她总说我不懂她,说肚子上的肉让她抬不起头。现在好了,不用抬头了。”
小雨看到林薇的新闻时,正窝在北京出租屋的沙发里翻手机。她是个模特,二十四岁,原本只是去武汉大学口腔医院咨询牙齿矫正,下颌骨只有两毫米的轻微前突,医生说做个正颌手术就好。术前方案写得很清楚:下颌后移两毫米。
手术结束后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哪里不对。脸歪了,下巴像被人从中间拽了一把往前扯,整个轮廓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弧度——用网友的话说,是“鞋抽面”,或者说,鞋拔子脸。她跑到北京上海的医院去问,专家们看了片子之后犹豫了一下,说:“手术方向好像做反了。”原来的两毫米后移,变成了十三毫米前推。
她回到原来的医院找主刀医生,那人翻了翻病历,抬眼看她:“我挺喜欢这种脸型的,比以前更洋气。你要接受新的面型,接受不了就只能再做一次。”
小雨坐在我对面,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脸部的肌肉已经不听话了。她说她以前拍平面广告的时候,摄影师最爱夸她的侧脸线条。现在她把手机里以前的照片翻出来看,觉得像在看另一个人。“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最可怕的不是毁容,是所有人都觉得是你活该。”
整容失败之后,最先消失的是工作邀约,然后是朋友圈里那些点赞的人。妹妹每天给她转发各种医疗事故的新闻,末了总要加一句“你看,都说了不要折腾”。母亲在电话里叹气:“好好的一张脸,非要作。”前男友在她住院期间来看过一次,站在病床边十分钟就走了,后来托人转了一笔钱,备注写着“保重”。
只有六岁的女儿会伸手摸她歪掉的下巴,奶声奶气地问:“妈妈你的脸怎么啦?”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看《白雪公主》,皇后每天对镜子问谁最美丽。那时候她觉得皇后好蠢,现在她才明白,那个对着镜子追问的人,从来就不是为了得到答案,而是害怕有一天镜子会说真话。
张雨的故事比她们更早。六年前她去韩国,本来只想开个眼角,医院说她颧骨太高、克夫,建议磨骨。七个小时的手术之后,她的左脸歪斜,上嘴唇向右偏,说话漏风,吃饭喝水都会顺着嘴角淌出来。她花了八十万积蓄,欠了二十万外债,和父母断绝了联系——不是父母不要她,是她不敢回去。怕父母看到她现在的样子认不出她,更怕他们认出来之后眼里那一瞬间的惊惧。
她在一间堆满泡面盒子的出租屋里住了两年,偶尔出门采购一次,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试过四次自杀,都没成。最后一次她站在天台上往下看,忽然想起以前拍过一张照片——那时候她笑得很好看,阳光打在脸上,皮肤是透明的。她想,那个女孩已经死了,但尸体还活着,每天醒来都要面对镜子,面对那些她自己签过字的手术同意书。
后来她开始在网上写自己的经历,写韩国的整形医院怎么把她推上手术台,写维权之路怎么被诬告成“敲诈勒索”,写她如何从一个爱美的普通女孩变成一具会呼吸的标本。有人同情她,有人骂她蠢,更多人只是扫一眼就划过去了。互联网每天都有新的悲剧,她的脸只是其中一张。
高溜比她们幸运一点——至少她还活着,鼻子虽然毁了,还能呼吸。她是演员,去广州一家机构做鼻部微整,术后感染,鼻头坏死,反复结痂脱痂,医生说即使愈合也会留下永久性瘢痕。她在微博上发长文曝光这件事的时候,机构的回应是一份声明,说她“强行要求手术”,说她想“敲诈两百万”。
她坐在家里把那些评论一条一条看过去。“活该”两个字出现的频率比她想象的还高。她想起手术前朋友对她说的话:“你五官都好看,就是鼻子差点意思。”说这话的人现在在朋友圈里发动态,写着“姐妹们,理性变美哦”,配图是一张精致的自拍。
美丽原来是一条毒蛇,浸了毒。它盘踞在每一个女人的镜子里,在你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抬头看你一眼,温声细语地说:“这里不够好,那里不够好,改一改就好了。”你听话地伸出手去摸它,它抬起头来吻你,你以为是亲吻,其实是毒牙已经咬进去了。等你知道疼的时候,蛇已经顺着你的手臂缠上来,一圈一圈收紧,直到你再也喘不过气。
林薇死后的第三个月,她丈夫收拾遗物,在衣柜最底下翻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的女孩二十出头,站在大学的樱花树下笑,脸圆圆的,腰也圆圆的,阳光落在她肩膀上像一层金粉。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字,是她自己写的:今天的我,已经很好了。
他把照片放在床头,每天看一眼。有时候他恍惚觉得,她其实从来没有变过,从头到尾都是照片上那个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好的女孩。只是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她不再相信这件事了。
小雨现在还在维权。她在网上发帖求助,附带了自己术后的照片,评论区有人说她“以前多好看啊可惜了”,有人说“整容有风险爱美需谨慎”,还有人私信她,问她在哪家医院做的、能不能介绍。她把那些私信截图存下来,笑了很久,笑得脸上的肌肉都在疼。
笑完之后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你知道吗,我现在看那些来问我的人,就像看一年前的我自己。她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光,拦不住的。”
我回了一个句号。对话框安静了很久。最后她打了一行字过来:
“美不是毒蛇。想要被爱的那颗心才是。它把自己交出去的时候,从来不知道对面接住它的是一双手,还是一张嘴。”1
大大,一口气追到第107章,还想看下一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