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黄,但大伟叫我名字的时候不多。他心情好,叫我"老黄";心情不好,叫我"狗";心里有事的时候,什么都不叫,只是把手悬在我头顶,悬很久,像一片犹豫要不要落下来的叶子。最后那手往往落回他自己膝盖上,带着一股机油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我是一条土狗,黄毛,垂耳,尾巴尖有一撮白。大伟说那撮白像雪,可我没见过雪,我只见过这个城市上空永远灰蒙蒙的天,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
我和大伟住在一间铁皮搭的屋子里,夏天烫,冬天漏风。我的工作是看家,也是看大伟。人类的表情太复杂了,我得时时刻刻盯着,才能分辨出他今天是需要安静,还是需要我把头搁在他脚上。
大伟在城西的五金厂上班,每天回来,身上都带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那气味很硬,很沉,像他的肩膀。我喜欢在他坐下的时候,用鼻子拱开他的手掌,让他摸我的头。他的手掌很糙,指腹有茧,划过我的耳后时,我能感觉到那些茧子像砂纸一样,沙沙的。可我喜欢那沙沙声,因为那意味着他回来了,意味着今天的等待结束了。
后来,那机油味消失了。
不是一天消失的,是慢慢淡的,像退潮。大伟开始每天很早就回来,不是笑着回来,是佝偻着背,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他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一种白色的细棍,那味道很呛,让我的鼻子发痒。他对着一个发光的小方块说话,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不明白那个小方块是什么。在大伟的世界里,那个方块似乎比我还重要。他吃饭看它,睡觉看它,上厕所也看它。有时候方块亮了,他的眼睛也亮;有时候方块响了,他的脸就灰下去,像被雨淋湿的墙皮。
小雯就是那时候消失的。
小雯是个身上有花香的人。她来的时候,大伟会提前把屋子收拾干净,会买一种叫"啤酒"的黄色液体,会笑。小雯坐在大伟腿上,大伟的手就不知往哪放,最后总是放在我头上。我不吃醋,因为我喜欢看大伟笑。他笑的时候,眼角会堆起皱纹,像被风吹皱的水面,很好看。
可小雯不来了。大伟把没喝完的啤酒堆在墙角,让它们长出绿色的毛。他不再收拾屋子,衣服堆成山,他就在衣服山里睡觉。我爬过去,想给他暖暖脚,他却把我推开。不是用手推,是用脚轻轻踢,像踢开一块碍事的石头。
"别烦我,老黄。"他说。声音很轻,可那轻比骂我还让我难受。
我想不通。昨天你还说我是你最乖的崽,今天我就成了"别烦我"。
人类的感情是不是也像那机油味,说淡就淡了?
后来,敲门的人变了。以前敲门的是小雯,是送外卖的,是隔壁老王。现在敲门的人很凶,他们站在门口,影子把铁皮屋的门都堵住了。大伟去开门,身上散发出一种又酸又苦的气味,像夏天馊掉的饭菜。他弓着背,脸上堆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嘴角往上扯,眼睛却往下垂。
"再宽限几天,再宽限几天……"他说。
那些人走了,大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我走过去,舔他的手。他猛地把我抱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我肋骨发疼。他的眼泪掉进我的毛里,烫得惊人。我听见他说:"老黄,我该怎么办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知道,当你抱我的时候,我不应该动,不应该叫,我应该让你知道,至少还有我。
可人类的问题,好像不是一条狗能解决的。
大伟开始卖东西。先是那个发光的方块,然后是墙上的电视,然后是冬天的被子。屋子越来越空,像被掏空的胃。我的饭盆也从狗粮变成了剩饭,从剩饭变成了稀粥,从稀粥变成了没有。大伟自己吃一种叫"泡面"的东西,那味道很香,可他从不分给我。不是他小气,是他自己也只有那一碗。
有一天,他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眼神我很陌生,不像在看一个活物,像在看一块肉,一张椅子,或者一个数字。
"老黄,"他说,"你跟着我,受苦了。"
我摇尾巴。我不觉得苦,我觉得有你在,就不苦。
第二天,来了两个人。一个穿皮围裙,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一个穿夹克,嘴里叼着烟,说话的时候烟一抖一抖的。他们看我的眼神和看屋子里的桌子椅子一样。
"这狗膘不错,"穿皮围裙的说,伸手捏我的后腿。那手很凉,像铁。"毛色也好,狗肉馆就喜欢你这种土狗,有嚼头。"
大伟站在一旁,手插在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发现是空的,又塞回去。他的脸在抽搐,像有无数条小虫在皮肤下面爬。
"……多少钱?"大伟问。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铁锈味。
"八百。不能再多了,现在查得严。"
大伟没说话。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想用眼神告诉他:大伟,我不饿,我真的不饿,我今天早上在垃圾桶边找到半根火腿肠,我吃得很好。你别这样看我,你这样看我,我尾巴摇不起来。
穿夹克的数了八张纸,拍在大伟手里。那纸很薄,在大伟手里抖。大伟低头看着那几张纸,看了很久,久到穿皮围裙的不耐烦了。
"行了,别看了,狗我们牵走了。"
绳子套上我脖子的时候,我没有叫。我只是在想:这绳子以前是用来遛我的,大伟牵着我,走过菜市场,走过河边,走过夏天的树荫。那时候绳子是软的,是暖的,是通向外面世界的路。现在这绳子是硬的,是冷的,是勒进我皮肉里的铁丝。
我被往外拖的时候,大伟转过身去。他背对着我,肩膀在抖。我想不通,大伟,你为什么要背对着我?你以前拉屎我都在旁边守着你,你现在为什么要背对着我?
"大伟!"我喊了一声。在人类听来,那只是一声呜咽。
他没有回头。
我被塞进一个铁笼子,和另外三条狗关在一起。它们身上有跳蚤,有伤疤,有绝望的气味。一条黑狗告诉我,我们要去一个地方,叫"狗肉馆"。
"什么是狗肉馆?"我问。
"就是人类吃我们的地方。"
"人类为什么要吃我们?"
黑狗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因为他们饿了。"
"可他们可以吃泡面,可以吃火腿肠,为什么要吃我们?"
黑狗不再回答。它把下巴搁在爪子上,闭上了眼睛。它大概也想不通,只是它想得通想不通都没用了。
车子开了很久,颠簸让我的胃翻江倒海。我透过笼子的缝隙看外面的世界,城市在倒退,霓虹灯在流泪。我想起大伟的铁皮屋,虽然漏风,可那是我唯一的家。我想起大伟悬在我头顶的手,虽然有时候不落下来,可至少它还在那里。
狗肉馆比我想象的干净。白墙,红字,门口停着很多亮闪闪的铁盒子(人类叫它们"车")。屋里飘着一种味道,又香又腥,像把全世界的肉都煮在了一口锅里。那香味钻进我的鼻子,让我流口水,也让我发抖。因为我突然意识到,那香味里,可能有我的同类。
我被关在后院的一个笼子里,隔壁笼子里有一条白狗,它一直在哭,不是叫,是哭,像人类那样,一抽一抽的。我没有哭。我在等。等大伟拿着那八百块钱来赎我。我想,他只是暂时没有办法,他只是需要那八百块钱去填一个洞,等洞填上了,他就会来接我。他以前说过,我是他唯一的家人。家人是不会被放弃的,对吗?
晚上,穿皮围裙的人来了,手里拎着一根铁棍。他打开了隔壁的笼子。白狗不叫了,它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块石头。它被拖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和我一样的困惑。
然后轮到我了。
我被拖进一间屋子,地上有暗红色的痕迹,洗不干净。屋子中间有一口大锅,水在翻滚,白汽腾腾地往上冒,像云。人类真奇怪,他们杀了那么多生命,却还要把水烧得这么热闹,像在庆祝什么。
"这狗不错,"穿皮围裙的对另一个人说,"先放血,再褪毛,肉质紧。"
我想不通。我真的想不通。我想通了大伟为什么对着小方块哭,想通了他为什么把泡面汤都喝光,想通了他为什么对敲门的人弯腰。我想通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比感情重,比承诺重,比一条命重。
可我想不通,那个冬天下雪(虽然我没见过雪,但他说是雪)把我抱进怀里取暖的人,那个在我被别的狗咬了之后抱着我跑了三公里去医院的人,那个喝醉了对我说"老黄,这辈子只有你对我好"的人——怎么就能用八张薄薄的纸,把我换成了火锅里的一口肉?
铁棍落下来的时候,不疼,只是眼前一黑。我最后闻到的,是大伟身上那股机油和烟草混合的味道。那味道很旧,很远,像上辈子的事。
水真烫啊。
比大伟的眼泪烫,比夏天的铁皮屋顶烫,比我想不通的心事烫。
我沉下去的时候,看见大伟站在水雾的另一边。他还是在哭,眼泪掉进锅里,可那眼泪救不了我。我想问他,大伟,那八百块钱,你用来交电费了,还是买药了,还是又买了一箱泡面?
可我问不出口了。
我只是最后想了一下:人类真复杂啊。他们会为了一条狗的死去哭,也会为了一顿饭把狗杀死。他们的眼泪是真的,他们的饥饿也是真的。他们的温柔是真的,他们的残忍也是真的。
他们到底是什么做的?
水没过我的眼睛,世界变成一片白。最后的念头不是恨,是困惑。像小时候第一次看见镜子,里面也有一条狗,可我碰不到它。像此刻,我在大伟的胃里,还是在大伟的记忆里?我分不清了。
大伟,我想不通啊。
我只是爱你而已。
我只是以为,你也爱我。1
这故事好上头,蹲蹲后续,真的好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