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晓薇第无数次在凌晨两点醒来,不是因为噩梦,而是因为手机震了一下。
"您的花呗账单将于明日到期,当前应还金额:¥12,847.32。"
她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后只是划掉了通知,像划掉一个不相干的广告。然后她打开淘宝,首页推荐的是一双她昨天刚收藏的马丁靴,限时折扣,还剩三小时。
三小时后,这双标价899的靴子躺在了她的待发货列表里,和另外四件待发货、两件待收货一起,安静地排列着。
她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二十七平米的出租屋里,衣柜已经塞不下了,床底下塞着三个还没拆封的快递箱,书桌上堆满了各种护肤品——有些已经过期了,但她舍不得扔。不是因为贵,是因为每次看到这些瓶瓶罐罐,她就觉得自己的生活是满的。
她翻了个身,抱住一个花了两千块买的真丝抱枕。抱枕很软,但心里那个洞,还是空的。
二
第一次意识到"买东西能让自己好受一点",是在大三那年。
那天她刚和前男友分手,不是因为什么狗血剧情,就是对方说"我觉得你太黏人了,我需要空间"。她在学校后门的奶茶店坐了一下午,最后走进旁边的精品店,买了一支她根本不需要的口红。斩男色,一百二十八块,是她那个月饭钱的三分之一。
但那天晚上,她涂着那支口红在镜子前站了很久,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难看了,好像还是有人值得被爱的。
后来这就成了一种本能。工作以后,这种本能变本加厉。
被领导骂了?买。加班到深夜?买。周末一个人吃饭?更要买。快递小哥成了她生活中最熟悉的人,每次敲门,她都像在等待一个救赎。
"晓薇,你这件大衣真好看。"同事夸她。
"双十一抢的,不贵。"她笑着,心里却在计算这个月的信用卡账单。
她做行政,月薪七千,在二线城市不算低,但绝对撑不起她的消费。一开始是花呗,然后是信用卡,后来是借呗,再后来,她在某个失眠的夜里,点开了手机弹窗里的"XX贷"——额度五万,日息万分之五,随借随还。
那天她借了两万,一次性还清了所有逾期账单。看着归零的欠款,她长舒一口气,觉得自己重新做人了。然后她给自己买了一个轻奢包,奖励自己"终于理清了财务"。
包治百病。她当时真的这么想。
三
转折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二。
那天她照常刷着小红书,看到一篇"极简主义生活"的帖子,博主展示了自己的全部家当:三十七件物品。她下意识地环顾自己的房间,突然感到一阵窒息。
衣服。她有多少衣服?光是羽绒服就有七件,从优衣库到加拿大鹅,但她最常穿的还是那件起球的旧卫衣。鞋子?二十几双,有些连鞋盒都没拆。化妆品?梳妆台上堆成山,她每天出门只涂个防晒。
她打开衣柜,一件一件往外拿。有些衣服吊牌还在,她甚至想不起来什么时候买的。翻到最里面,她看见了那个真丝抱枕的包装袋,上面印着"助您安睡"四个字。
她忽然就哭了。
不是因为这些东西,是因为她想起来,买这个抱枕的那个晚上,她刚和妈妈通完电话。妈妈说:"你弟弟要结婚了,彩礼还差十万,你工作这么多年,能不能帮衬点?"
她说"我尽量",挂了电话,眼泪还没干就下单了这个抱枕。两千块,她当时想的是,至少这个抱枕不会问她要钱,不会说她没出息,不会让她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永远排在第二位。
她抱着那个抱枕哭了很久,第一次承认:她不是在买东西,她是在买爱。买那种"我值得被好好对待"的幻觉。买一种"我的生活是可控的"的安全感。
四
但哭完之后,生活还是要继续。
下个月的房租要交,花呗的最低还款额已经滚到了八千,借呗还有一万五没还,那个"XX贷"已经借了第三次,利息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她算了一笔账:她欠了将近十万。
十万。她一年的工资。
那天晚上她没买东西,但她也没睡着。她在网上搜"负债怎么办",看到有人发帖说"以贷养贷,最后欠了三十万",有人说"被催收电话打到公司,丢了工作",有人说"不敢告诉家里,想过死"。
她一条一条看,越看越冷。那些帖子里的每一个字都像在说她。
第二天上班,她收到了一条短信:"尊敬的客户,您在XX平台的借款已逾期,请尽快处理,否则将影响您的征信。"
她手一抖,手机掉在了地上。捡起来,屏幕裂了一道缝。她盯着那道裂缝,忽然觉得很荒诞——她连修手机的钱都没有。
中午,她没吃饭,坐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她声音很轻,"我欠了点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她等着妈妈骂她,等着妈妈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等着那句"你弟弟还等着结婚呢"。
但妈妈说:"多少?"
"……九万多。"
"怎么不早说?"
她没说话,眼泪又下来了。怎么早说?她一直在假装自己过得很好啊。每次视频,她都要把镜头对准那件新买的挂烫机,那盆网红绿植,那面她根本用不到的全身镜。她要证明给所有人看,尤其是证明给自己看:我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
"我跟你爸商量商量,"妈妈叹了口气,"你别急,别去借那些乱七八糟的。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们……我们也不知道你过得这么难。"
她挂了电话,坐在花坛边哭到停不下来。路过的人都在看她,但她不在乎了。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她花了那么多钱,买了那么多东西,其实最想要的,就是妈妈刚才那句话。
"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们也不知道你过得这么难。"
原来她不是想要那些东西,她是想被人看见。被人看见她的难,她的怕,她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的孤独和不安。
五
林晓薇开始还债,是在那个电话之后。
爸妈把给弟弟准备的结婚钱挪了五万给她,弟弟知道后没说什么,只是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姐,慢慢来,不着急。"
她退了所有购物群,卸载了淘宝、京东、拼多多、小红书。不是那种发誓"我再也不买了"的决绝,而是她忽然发现,那些APP打开后,她不知道该看什么了。以前她刷这些软件,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找到那个"能让我好受一点"的东西。现在她知道,那个东西不存在。
她把房间里的东西整理了一遍。七件羽绒服,她留了最常穿的两件,其他的挂上了闲鱼。二十几双鞋,她试了一圈,发现真正合脚的也就四五双。那些过期的护肤品,她一瓶一瓶扔进垃圾桶,扔的时候心里居然很平静。
她找了一份周末的兼职,在培训机构当助教,一天两百。很累,但每个月能多一千多收入。她开始记账,每一笔支出都记下来,小到一瓶矿泉水。记账的第一个月,她发现自己的"必要支出"其实只有三千块——房租一千五,吃饭八百,交通三百,其他杂费几百。
剩下的钱,全部用来还债。
有时候晚上还是会睡不着,还是会想打开购物软件。那种冲动来的时候,她就起床,给自己倒一杯温水,坐在床边慢慢喝完。她学会了和那种空虚感共处,不再急着用什么东西去填满它。
三个月后,她还清了借呗。六个月后,花呗的额度从一万五降到了五千,她主动要求的。一年后,她还清了最后一笔贷款。
还清那天,她给自己买了一杯奶茶,十五块。坐在奶茶店,她拍了一张照片,没有发朋友圈,只是存在了手机里。
六
现在的林晓薇还是喜欢买东西,但不一样了。
她会在买之前问自己三个问题:我需要它吗?我有地方放它吗?没有它,我会死吗?
最后一个问题有点夸张,但很有用。大部分时候,答案都是"不会"。
她还是会感到不安,尤其是在深夜,尤其是在看到别人光鲜亮丽的朋友圈的时候。但她学会了分辨:那种不安是真实的,还是她想象出来的。如果是真实的,她会给朋友打个电话,或者出去跑两圈。如果是想象出来的,她就让它待在那里,像对待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上个月,她搬到了一个更小的房间,十五平米,但阳光很好。她把所有的东西都塞了进去,居然还有空余。她坐在那束阳光里,忽然觉得,空一点也挺好的。
昨天,她路过一家店,橱窗里摆着一双马丁靴,和她当年买的那双很像。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笑了笑,走开了。
那双靴子很好看,但她已经有了一双,而且,她的脚知道,那双旧的更舒服。
---
(完)1
读完了,感觉很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