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是最后一缕属于人类的知觉。
然后是永恒的黑暗,与寂静。
我本以为,这就是终点。是连续七十二小时站在手术台旁,修补那些脆弱心脏所换来的、合乎逻辑的终结。作为一名顶尖心脏外科医生,我见过太多终点,早已习惯。甚至,在意识湮灭前一刻,涌上的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解脱。
因此,当意识重新被刺鼻的、混杂着粪便、脓液、恐惧和劣质消毒剂的恶臭强行拽回时,我的第一反应是荒谬的愤怒。
哪个蠢货把医疗垃圾堆在了停尸房?
我试图睁开眼——如果那团沉重、黏腻、不受控制的肌肉还能被称为“眼皮”的话。光线昏暗,但足以让我看清:锈蚀的灰色铁栏,割裂了视野。身下是冰冷潮湿的水泥地,污渍浸透了某种粗糙的、沾满可疑毛发的垫子。空气里弥漫着绝望的密度,沉重地压迫着每一次呼吸。
不,不仅仅是呼吸。是喘息。一种不受控制的、舌头伸出、带着湿漉漉声音的喘息。
然后我看到了我的“手”。
一只沾着泥污、暗黄色毛发纠结的爪子。指甲过长,劈裂了,缝隙里塞着黑垢。我努力想抬起它,像过去无数次沉稳地握住柳叶刀那样。那爪子抽搐了一下,无力地落回地面,扬起细微的灰尘。
寒意,比身下的水泥地更刺骨的寒意,顺着那根本不存在的脊椎——如果狗也有那种东西的话——猛然窜上。
我挣扎着,用尽全部属于“周维”——那个四十二岁,拥有稳定双手、清晰逻辑和可观银行账户的心脏外科医生——的意志力,试图坐起来。身体却以一套完全陌生的、可悲的力学结构回应我。四肢着地,笨拙地、踉跄地,我终于将自己撑起在一个低矮的、摇晃的高度。
铁笼外,是一个更大的、喧闹的地狱。
一排排同样的铁笼向昏暗处延伸,吠叫、哀鸣、爪子刮擦铁栏的声音汇成嘈杂的声浪,冲击着我异常敏锐的耳朵。我能分辨出左边笼子里那只小狗恐惧的呜咽,能听见远处某个水龙头持续滴水的空洞回响,甚至能捕捉到门外人类走来时,鞋底与地面摩擦的细微差别。
嗅觉更是爆炸般的信息洪流。每一种气味都携带着强烈的情感与记忆片段:那只黑狗的侵略性,角落里病犬散发的甜腻的死亡气息,远处飘来的廉价狗粮味道,还有……无数同类在此长期囚禁所浸入水泥的、洗刷不掉的悲凉。
“不……”
声音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沙哑的“嗷呜”。
我低头,看见了自己毛茸茸的、瘦骨嶙峋的胸腹,看见了一条不受控制、在身后小幅度颤抖的尾巴。我疯狂地在记忆中搜寻这具身体的“操控手册”,终于,尝试着转过头——
在对面笼子下方一滩肮脏积水那模糊的倒影里,我看到了它。
一只狗。一只典型的、棕黄毛色相间的中华田园犬,俗称土狗。耳朵半耷拉着,眼角糊着分泌物,脸颊瘦得凹陷,毛发脏得看不出本色。唯有一双眼睛,在倒影的水光里,映出两点绝非犬类应有的、属于人类的、骇然欲绝的光。
那是我。
周维,死了。
然后,变成了一条……等待领养,或者更可能等待某道冰冷程序,结束这卑微生命的流浪狗。
理智的弦在那一刻彻底崩断。没有咆哮,没有冲撞。我只是瘫软下去,趴在冰冷的污秽里,将鼻子埋进前爪。属于狗的生理本能让我做出这个寻求庇护的动作,而属于人的意识,则在无边的黑暗与荒谬中下坠。
这就是轮回?这就是审判?因为我理性到近乎冷漠?因为我手术成功率的数字,远高于我对病床外患者人生的共情?因为我那被称为“稳定”而实为“疏离”的情感模式?
所以,惩罚我成为最低等的、依赖本能与情感生存的生物?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意义,只有饥饿、寒冷和越来越浓的绝望在丈量。
笼门开合的哐当声,不同脚步声的来来去去,孩子们短暂的惊呼或嫌弃,大人们敷衍的点评或毫无兴趣的掠过……构成我地狱的背景音。
直到那个下午。
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点犹豫,停在附近的过道。我连眼皮都懒得抬。
“这只怎么样?拉布拉多,品相不错,就是有点怕生。”工作人员的声音,熟练而缺乏温度。
一个温软的女声,声音不高,有些沙哑:“我……再看看。”
那脚步声又近了点,最终停在了我的笼前。
我感受到目光的注视,带着一种审视之外的、奇怪的情绪。不是好奇,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探寻?
鬼使神差地,我抬起了头。
笼外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米色针织衫和牛仔裤,身形单薄。她没有化妆,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着明显的青黑,像是长期熬夜或哭泣留下的痕迹。她的长相并不惊艳,但很干净,尤其是一双眼睛,此刻微微睁大,看着我。
她的眼神里没有其他人那种居高临下的评判或一闪而过的同情。那里面有一种清晰的疲惫,一种深深的孤独,还有一种……近乎脆弱的温柔。
我们隔着铁栏对视。
那一刻,属于人类的观察力在疯狂运转:她袖口有不起眼的颜料污渍(艺术相关?),指甲修剪整齐但边缘有毛刺(经济拮据?自己处理),提着帆布袋的手指下意识收紧(紧张,缺乏安全感)。
而属于狗的感官,却捕捉到更直接的东西:她身上有淡淡的松节油和纸张的味道,有雨水打湿头发的清新水汽,还有一种……像冬日里晒过后棉被的、干净的、悲伤的气息。
她的眼眶,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工作人员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这只啊,串得厉害,年纪也不小了,送来时一身伤病,好不容易才救回来。性格也闷,不亲人。小姐,我建议你还是看看那边……”
女孩却蹲了下来,视线与我齐平。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然后,她慢慢地、试探性地,将一根纤细的手指,穿过冰凉的铁栏缝隙,伸了进来。没有试图触碰我,只是停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邀请,又像一个小心翼翼的问候。
我该做什么?龇牙?后退?还是像旁边笼子里的狗那样,讨好地摇尾上前?
我僵着,用周维的全部认知,处理着这超现实的一幕。
她的眼泪终于滚落一颗,顺着脸颊滑下。她迅速用手指抹去,吸了吸鼻子,看向工作人员,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要领养它。”
“啊?这只?”工作人员很诧异,“它可能养不熟的,而且后续……”
“它看起来,”女孩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那双湿润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肯定,“它好像……什么都懂。”
我的心——如果这具狗身体里那颗狂跳的东西还能被称为“心”的话——猛地一缩。
她站起身,对工作人员重复,语气更加坚定:“就它。请帮我办手续。”
铁笼门被打开,项圈和牵引绳套上脖颈的触感陌生而令人不适。我被牵出那个囚笼,四脚踩在相对开阔但依然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腿有些发软。
女孩付了钱,接过一些文件,然后蹲在我面前。她小心翼翼地避开我的视线(听说直视狗眼有时是挑衅?),轻轻摸了摸我的头顶,手指有些凉,动作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别怕,”她低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们……回家。”
家?
我被她牵着,踉踉跄跄地走向收容所大门。门外是嘈杂的市街,车流声、人声、陌生的气味如同潮水般涌来,让我头晕目眩。
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抬头看向这个决定带走我的女孩——林晚,我后来才知道她的名字——她单薄的背影在午后的光里,仿佛随时会融化。
而我,周维,前心脏外科医生,现中华田园犬,脖子上套着廉价的蓝色牵引绳,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终能发出的,只有一声连自己都感到茫然的:
“……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