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凛把离婚协议放在餐桌上的时候,窗外正下着北京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花落在国贸三期高耸的玻璃幕墙上,像给这座他们奋斗了十五年的城市蒙上了一层细纱。
林薇看都没看就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财产分割很公平。”陈凛补充道,声音像他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一样冰冷精准。
他们相识于2008年,在五道口一家烟雾缭绕的麻辣烫店里。那时他是北大研究生,她是中传的系花。两人分吃一碗八块钱的麻辣烫,他把最后一颗鱼丸让给她,她笑着说:“等我们有钱了,要把这家店买下来。”
现在他们确实买得起了,可那家店早在三年前就拆了,原地建起了一座购物中心。
刚毕业时租在大望路的老小区,卫生间小得转不开身。冬天暖气不足,他们裹着同一条被子在电脑前改方案,呵出的白气模糊了屏幕上的PPT。某个加班的深夜,他突然抱住她说:“等我们买了房子,一定要装地暖。”
后来他们在昆仑公寓买了第一套房,四百平,全屋地暖。可那年冬天,他们谁也没发现地暖坏了——房子太大,他们碰面的时间太少。
创业第三年,公司拿到第一轮融资那晚,他们在长安街上走了一整夜。走到天安门时正好升旗,他握着她的手说:“薇薇,我们要让全世界都看见我们。”
现在他们的公司确实上市了,他成了财经杂志的常客,她也是各种慈善晚宴的座上宾。可上次一起出席活动,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些,他们竟都迟疑了片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也许是从他第一次夜不归宿,她打了几十个电话都不接开始。第二天他解释说在陪投资人,可她闻到了陌生的香水味。
也许是从她流产那次,他在手术室外接工作电话,语气冷静得像在谈一宗并购案。护士都看不下去,说:“先生,您太太需要您。”
最讽刺的是,他们最激烈的一次争吵,不是因为出轨,也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他把她养了七年的猫送人了。
“你对猫毛过敏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过,你忘了。”
他们都愣住了。原来他们之间,连这样重要的事都可以忘记。
签完字,林薇起身去酒柜拿了瓶红酒。这是他们十年前在勃艮第酒庄拍的,说好等公司上市那天开。可上市那天他们在不同的城市庆功,这瓶酒就一直存到了今天。
酒醒好了,他们各倒一杯。窗外雪越下越大,长安街的车流像一条红色的河。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国贸看电影吗?”她突然问,“买不起爆米花,你偷偷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
他笑了,这是今晚他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你当时嫌丢人,现在想想,那是我吃过最香的瓜子。”
沉默再次降临。这一次的沉默不再令人窒息,反而像一场迟来的默哀,为他们死去的爱情。
“我下个月搬家。”她说,“东西不多,大部分都不要了。”
他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顺义那个别墅,留给你吧。你以前说过喜欢那里的花园。”
她没有接。花园她确实喜欢,但那是五年前的她了。现在的她,连绿萝都养不活。
临走时,她在玄关停留了片刻。鞋柜里还放着他十年前穿破的那双运动鞋,她一直没舍得扔。现在想想,舍不得的不是鞋,是鞋里走过的那些路。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凛突然想起一件事——他们最后一次做爱,是在三个月前。结束后她背对着他,肩膀在轻轻颤抖。他以为她哭了,伸手想去抱她,却发现她在查邮件。
手机屏幕的光,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发亮。
原来她真的哭过。
他走到窗前,看着她的车驶出地库,尾灯在雪地里划出两道红痕,像心口淌出的血。
这个他们曾经并肩作战的城市,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拥有了整个长安的繁华,却弄丢了那个会和他分吃一碗麻辣烫的姑娘。
雪还在下,覆盖了来路,也模糊了前程。
他拿起手机,想把通讯录里“薇薇”的备注改成“林薇”,却发现不知何时,她已经把自己在他手机里的名字改成了“林总”。
原来在这场爱情里,他们早已各自离场。只是到今天,才正式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