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麦第一次见到石头,是在村东头的打谷场上。
那年她六岁,穿着打补丁的裤子,他七岁,鼻涕流到嘴边用袖子一抹。他递给她半个烤红薯,烫得她直摸耳朵,他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
“春麦,等我长大了,给你盖三间大瓦房!”
他们一起走五里山路去上学,书包是同一个化肥袋子改的。冬天他的手冻得开裂,她就分他一只手套,两人各戴一只,空出来的手揣在同一个衣兜里。
初中毕业那天,他爹把他叫到灶房:“石头,咱家供不起了。”春麦在门外听见,转身就跑。第二天,她把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撕碎,撒进了村口的河里。
他红着眼眶找到她时,她正挽着裤腿在河边摸鱼。
“你傻不傻?”
“你才傻,”她把捞到的小鱼扔进他怀里,“三间大瓦房还没盖呢,我能走?”
十七岁,他们一起坐绿皮火车去深圳。车厢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他全程站着,把她护在角落。她靠着他汗湿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像擂鼓。
“怕不怕?”
“有你在,不怕。”
他们在电子厂流水线上做插件工,住三百一个月的铁皮房。半夜蟑螂爬到脸上,她吓得直哭,他点起蚊香,把唯一的电扇对着她吹。
“等攒够了钱,我们就回老家结婚。”
第一年春节,他们买不起回家的票,在宿舍煮方便面当年夜饭。窗外烟花炸响时,他突然单膝跪地,掏出个易拉罐拉环。
“春麦,嫁给我。”
她笑着伸出无名指,拉环太大,一直滑到指根。
后来,他们真的攒够了钱。但不是回老家,而是在深圳留了下来。
他从流水线工人变成小组长,她从小文员升到主管。他们搬出铁皮房,租了有独立卫生间的一室一厅。第一次用上热水器那天,他们在花洒下相拥而泣。
可有些东西,就是从这时开始变的。
他应酬越来越多,回家时总带着酒气。她学会了化妆,穿高跟鞋,说话时不时夹几个英文单词。
他们买了第一辆车那天,他兴奋地要带她去兜风。车开到当年打工的工业区,那里已经拆迁,变成在建的购物中心。
“还记得吗?我们以前常在这里吃麻辣烫。”
她看着窗外的工地,轻轻“嗯”了一声。
晚上回家,她习惯性地要把鞋放进鞋柜最底层——那是他们租房子时养成的习惯,怕把地板弄脏。直到看见光洁的瓷砖,才想起现在不用了。
新房交付那天,他喝醉了,抱着她说:“春麦,我们终于有三间大瓦房了——虽然是楼房的。”
她看着他,突然觉得陌生。这个一身名牌的男人,再也找不到当年那个用袖子擦鼻涕的男孩的影子。
最后一次吵架,是因为孩子。
她意外怀孕,想留下来。他却说再等等:“现在正是我竞争总监的关键时期......”
“等等等!我们还要等多久?”她第一次对他吼,“从等三间瓦房等到等一套商品房,从等一个婚礼等到等一个总监位子!石头,我们到底在等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说:“别叫我石头了,土。”
就这一句,把她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她最终独自去了医院。从手术室出来,手机里有他发的微信:“晚上陪客户,不回家吃饭。”
她看着那条消息,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铁皮房里,他省下半个月早餐钱,给她买了个红豆面包。她掰一半给他,他死活不要,说吃过了。后来她在他工装口袋里,发现了啃了一半的硬馒头。
而现在,他们吃得起一千块一个的蛋糕,却再也找不到分着吃的甜蜜。
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财产平分,他多给了她一套房。
搬家那天,她从储藏室翻出个铁盒子。里面是半个干硬的烤红薯,一个易拉罐拉环,还有无数张往返老家的车票——最早的那些是硬座,后来是动车,最后是机票。
最底下压着张泛黄的纸,是她当年撕碎又粘好的录取通知书。
他把盒子拿过去看了很久,突然说:“春麦,我们怎么就把自己走丢了呢?”
她没有回答。
窗外又响起烟花声,和多年前那个春节一样。只是这次,他们一个在窗内,一个在窗外,中间隔着一整座城市的灯火。
回老家的火车上,她打开手机,看见他发的朋友圈。是一张新房子的照片,配文:“终于在这个城市扎根了。”
她笑了笑,关掉手机。
火车正好经过一片麦田,绿油油的,像极了他们初识的那个春天。
只是麦子一茬茬地长,他们却再也回不去,那个分吃半个烤红薯的下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