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第一次遇见陈诺,是在一个飘着桂花香的九月。
那时她刚结束一场痛苦的相亲——对方盯着她的脸说“改善基因正好”,却在她提到要照顾瘫痪父亲时落荒而逃。她坐在公园长椅上,把高跟鞋脱了揉脚,突然听见树后传来小提琴声。
是《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琴声像夜色里流淌的河水,把她紧紧包裹。
拉琴的年轻人穿着洗白的衬衫,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子。后来他告诉她,他叫陈诺,在音乐学院念书,偶尔来这个公园练琴。
“为什么选这里?”
“因为,”他笑着指指她身后的桂花树,“这里的桂花最香。”
他们的相爱像一场注定要醒的梦。他带她去听免费的音乐会,在散场后的星空下,用口哨把刚才的旋律又吹一遍;她给他讲设计图纸上的巧思,他就在琴谱背面画下她的侧脸。他知道她所有的骄傲与脆弱——那些因美貌而来的困扰,那些因贫穷深埋的自卑。
“晚晚,”他捧着她的脸,在月光下郑重地说,“你是我的缪斯。”
父亲也喜欢他。这个清贫的年轻人会耐心地陪老人下棋,给轮椅轴上油,在雨天背老人下楼晒太阳。某个黄昏,父亲悄悄对林晚说:“这孩子,眼神干净。”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多好。
转折发生在陈诺毕业那年。他拿到柏林爱乐乐团附属学院的录取通知,全奖。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也是他们之间突然横亘的鸿沟。
“我不去。”他把通知书塞进抽屉,“我在这里一样可以......”
“不要说谎。”林晚轻轻按住他的嘴唇,“你的琴声不该困在小城里。”
他们大吵一架,那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争吵。最后他红着眼眶问:“你能不能等我五年?”
她点头,眼泪砸在他手背上,滚烫。
送机那天,她穿了条白裙子,是他最喜欢的那条。在安检口,他突然跑回来,往她手里塞了张纸条:“等我。”
飞机冲上云霄,她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五线谱。她看不懂,却小心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最初的半年,他们每天视频。他在狭小的公寓里练琴,她在屏幕这端画设计图。有时只是开着视频各忙各的,偶尔抬头相视一笑,仿佛还在那个桂花飘香的公园。
后来他越来越忙,视频变成每周一次,再变成每月一次。时差像缓慢上涨的潮水,把他们的联系一点点冲淡。
直到某个深夜,她接到他的越洋电话。背景里有喧闹的人声,他沉默了很久,说:
“晚晚,我太累了。”
她握紧电话,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声砸在耳膜上。
“这里的竞争......我可能永远只能是第二小提琴手。”他的声音带着醉意,“有个德国女孩,她父亲是乐团董事......”
林晚没有说话。她抬头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把夜空染成暧昧的紫色。真奇怪,这个他们一起看过无数次的夜空,原来在不同的半球看起来是不一样的。
“晚晚?”
“嗯。”
“对不起。”
“嗯。”
挂断电话后,她异常平静。甚至给自己煮了碗面,还加了荷包蛋。只是吃面的时候,眼泪不停掉进碗里,咸得发苦。
第二天,她请了假,坐车回到老家。父亲什么也没问,只是拍拍她的肩。
她翻出那张五线谱,找音乐老师翻译。老师看着谱子,轻轻哼出来,脸色突然变得古怪。
“这旋律......是《婚礼进行曲》的变奏。”
原来他早就写好了结局。
那年秋天来得特别早。桂花开了又谢,香气散得无影无踪。她不再去那个公园,也不再听《月光奏鸣曲》。
三年后,她的事业蒸蒸日上。工作室从三人的小团队发展到五十人的设计公司,她给父亲换了更好的轮椅,翻修了老家的房子。
偶尔还会从共同朋友那里听到他的消息——他结婚了,成了乐团首席,有了混血女儿。朋友小心翼翼地说:“他问起你......”
她只是微笑,不答话。
某个加班的深夜,她打开多年不用的旧邮箱,里面静静躺着一封两年前的信。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我拉琴时看见观众席有个穿白裙子的女孩,追出去三条街,才发现不是你。”
她关掉邮箱,继续修改设计稿。窗外的月亮很圆,像许多年前他们一起看过的每一个夜晚。
后来她收养了一个女孩,孩子有双和他很像的眼睛。小女孩喜欢趴在她膝头问:“妈妈,为什么你从来不听小提琴?”
她摸摸孩子的头,看向窗外。
月光依旧皎洁,只是那条曾经流淌着琴声的河,早已在某个听不见的夜里,悄悄干涸了。
而她,至今仍被困在河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