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太长,灯光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黏腻又冰冷。我攥着那张薄薄的诊断报告,指尖冰得没有一丝热气,可报告上“晚期”两个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眼睛生疼。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我的脚步是飘的。小雅靠在床头,瘦得几乎脱了形,脸色苍白得像旧窗纸,唯独那双眼睛,看见我时,还努力地弯了弯。
“来啦?”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气音,像羽毛一样扫过死寂的空气。
我张了张嘴,想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喉咙却像是被粗糙的水泥块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我走到床边,想把报告藏到身后,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纸张簌簌的轻响,在过分安静的病房里,清晰得可怕。
小雅的目光落在那份报告上,又缓缓移回我的脸。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又极轻地笑了一下,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看来……下次旅行,得鸽你了哦。”
就这一句。
我积攒了一路的、强行筑起的堤坝,轰然倒塌。
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不是默默地流,是嚎啕,是崩溃,是胸腔里压不住的、野兽受伤般的呜咽。我猛地蹲下去,蜷缩在冰冷的病床边上,脸埋进手臂里,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世界碎成了模糊的光斑和尖锐的耳鸣。
然后,在那片震耳欲聋的悲鸣深处,一股霸道浓烈的香气,毫无道理地破开记忆的尘埃,猛地窜了出来。
是酸辣粉的味道。
那股味道,来自好多年前,那个冬天冷风刮得像刀子一样的夜晚。大学图书馆闭馆的铃声刚响,我俩饿得前胸贴后背,裹紧羽绒服冲进寒夜里。
“饿死了饿死了!我要吃一大碗!加双份花生!多醋多辣!”小雅挽着我的胳膊,蹦跳着呵出白气,鼻尖冻得通红,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
“胖死你!”我笑着撞她一下。
学校后街那家破烂油腻的小店,挤满了人,热闹得像个避难所。我们挤在一个角落,塑料碗里滚烫的酸辣粉红油赤酱,蒸汽氤氲了彼此的脸。辣得嘶嘶吸气,额头冒汗,鼻涕都快流出来,却还在抢着对方碗里的炸黄豆,笑得没心没肺。
“欸,说好了啊,”小雅吸溜着一根粉,辣得嘴唇鲜红,含糊不清地大声宣布,“等以后咱俩老了,变成没牙老太婆,也要每周约一次酸辣粉,谁不来谁是小狗!”
“谁怕谁!到时候让老板给咱煮烂点!”
“对!还要坐这个位置!”
“一言为定!”
……
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那个充斥着廉价香味和青春喧嚣的夜晚,在那个冰冷的、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里,变得无比清晰,又无比遥远。
回忆越暖,心口就越疼。
那碗酸辣粉的滚烫,灼烧着我的喉咙,对比着此刻攥在手里的、冰冷的诊断书。她曾经那么鲜活,声音那么大,笑容那么亮,能吞下一整碗加辣的红油,能拽着我在寒风里跑出很远。
可现在,她那么轻,那么安静地躺在白色的被单里,连呼吸都显得吃力。
那个关于老了以后的、每周一次的约定,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我心里来回拉锯。
再也没有以后了。
没有一起变老的酸辣粉了。
我哭得喘不上气,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臂,试图压制那几乎要撕裂胸膛的悲恸。咸涩的泪水疯狂地涌进嘴角,和记忆里那碗酸辣粉霸道鲜明的酸辣味粗暴地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无比绝望的滋味。
原来最痛的不是失去。
是曾经拥有过那么好的,却要眼睁睁看着它一点点碎掉,再也拼不回来。
那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辣粉,终究凉在了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