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老槐树下,阿满把最后一块烤红薯塞进弟弟小宝手里。“快吃,别让爹娘看见。”她小声说,眼睛亮晶晶的。小宝咧嘴笑,露出缺了颗的门牙,糖稀粘得满手都是。
那是五年前,风还柔软,麦浪金黄。阿满十岁,小宝六岁。
过年时,爹娘从遥远的城市回来,带回来会说话的玩具和从未吃过的巧克力。那几天,老屋有了温度。阿满和小宝像两只快活的小狗,围着爹娘打转。夜里,他们挤在一张床上,听爹讲高楼的故事,听娘哼走调的歌。
幸福总是短得像一场梦。年初六的清晨,霜冻白了地面。爹背起磨破角的行囊,娘红着眼眶,一遍遍摸小宝的头。“听姐的话,好好读书。”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小路尽头。
小宝没哭没闹,只是坐在门槛上,望着那条路,坐了整整一天。
阿满用麦秆编了只小鸟给他。“你看,姐会陪着你。爹娘赚钱给我们盖大房子呢。”
小宝抬起头,眼睛像蒙尘的玻璃珠:“姐,他们不要我们了吗?”
阿满的心被揪了一下。她抱住弟弟,声音哽在喉咙里:“瞎说!他们最要我们。”
春天又来了几次,老槐树绿了又黄。阿满的成绩单贴满了墙,小宝的字却写得歪歪扭扭。他越来越沉默,常常对着院子里的蚂蚁窝发呆。阿满把饭端到他面前,他吃得很慢。
“小宝,吃饭要专心。”
他不答,用筷子把米饭戳得千疮百孔。
爹娘的电话从一周一次,变成一月一次,最后只剩过年时寥寥几句。汇款单上的数字变大了,附言栏却总是空的。
阿满初三那年,学校里有了流言。说小宝跟镇上的混混走了,偷了李婶小卖部的烟。
阿满不信。她跑遍整个镇子,最后在废弃的砖窑里找到他。他嘴里叼着烟,和几个头发染得花哨的少年蹲在地上打牌。烟味混着汗臭,熏得人头晕。
“回家!”阿满去拉他。
小宝甩开她的手,动作很大,几乎把她推倒。他瞥她一眼,那眼神又冷又陌生,像看一个打扰了他的路人。“别管我。”
那几个少年哄笑起来。阿满的脸烧得通红,不是生气,是某种更尖锐的羞耻和绝望。她第一次对他发了火,声音尖利得自己都害怕:“周小宝!你给我滚回家!”
他最终被她拽了回去。一路无话。晚上,阿满在他枕头下发现了那包偷来的烟,只剩下几根。
隔阂像一堵无声的墙,在他们之间垒起来。
阿满考上县里最好的高中,住校了。她省下生活费,给小宝买新笔记本、新钢笔,托邻居奶奶带给他。东西每次都被收下,却从没听过一句谢谢。
高二的一个周末,她突然回家。院门虚掩着,她听见小宝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讨好般的谄媚。他从电话听筒里漏出的声音,是娘。
“妈,给我买个新手机吧,同学都有……嗯,最便宜的那种就行……姐?姐挺好的……她忙,不常回来……钱够了,谢谢妈!”
阿满站在门外,手脚冰凉。她推开门。小宝慌张地挂了电话,脸上那点笑容瞬间消失,变成惯有的、不耐烦的冷漠。
“你偷听我打电话?”
“你为什么跟妈说我不常回来?我给你的钱,你是不是都拿去打游戏了?”阿满的声音在抖。
“是又怎么样?”他扬起下巴,像个陌生人,“你的钱不也是他们给的?装什么好人。”
阿满抬起手,很想给他一巴掌,最终却无力地垂下。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高的少年,他的眉眼依稀还有小时候的影子,可内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彻底换掉了。
她不再说话,转身进了屋。那个周末,他们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两个哑巴。
高考前最后一个月,阿满收到邻居奶奶捎来的口信,说小宝跟人打架,头破了,在医院。
她请了假,疯了一样冲进镇卫生所。小宝躺在病床上,额头缠着纱布,嘴角淤青。看见她,他把脸扭向墙壁。
医药费是阿满用攒下的生活费垫的。她守了他一夜,他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第二天清晨,阿满出去买粥,回来时,病床空了。
护士递给她一张皱巴巴的纸:“你弟弟让你别找他了。”
纸上是用她给他买的钢笔写的,字迹潦草,像最后的宣告:
姐,我走了,去找爸妈。这个家,有他们就没我,有我就没他们。你好好考你的大学,别管我。
阿满捏着那张纸,站在人来人走的卫生院走廊,一动不动。
很久以后,她慢慢走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前,把那张纸撕得粉碎,一点一点,扔了进去。
像扔掉那只被小宝扔掉的、早已干枯发黑的麦秆小鸟。
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压着灰蒙蒙的屋顶。许多年前,那个吃烤红薯粘满手糖稀、缺了门牙对她笑的男孩,彻底消失了。
风吹过来,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