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顾沉在最狼狈的寒冬相爱。
蜷在漏风的出租屋里分吃一碗泡面,他替我焐冻红的脚踝。
后来他创业成功,送我钻石珠宝,却再没时间陪我吃晚餐。
直到我在他书房发现心理诊断书——
「情感认知障碍:患者无法理解爱,仅模仿依赖行为。」
那晚我砸碎他收藏的所有相框:「你根本不爱我,只是需要我。」
玻璃碎裂声中他轻笑:「你呢?
「当年选中我,不也因为我是你溺水时唯一的浮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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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北风像野兽一样撞击着老旧的窗框,发出呜呜的哀鸣。房间里,惨白的节能灯管闪烁两下,勉强照亮逼仄的空间和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我和顾沉挤在那张弹簧硌人的沙发床上,共享一桶红烧牛肉面。廉价的香料味混着冬日的潮湿霉味,凝固成一种具体的生活艰辛。
面很少,他几乎没怎么动,把大部分都拨到了我这边。塑料叉子挑起几根面条,热气短暂地氤氲了他的眉眼,那曾经锐利如今只剩疲惫的眉眼。
“吃完,暖暖身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连日求职被拒和寒冷共同作用下的干涩。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味精的咸鲜味直冲喉咙。脚踝处传来他手掌的温度,粗糙,带着冻疮的微刺感,却固执地覆在我冻得发红的皮肤上,一下下揉着,试图驱散那刺骨的冷。那是我们最常见的取暖方式,在暖气时好时坏、电费又总是捉襟见肘的冬天。
“下次,下次面试肯定能成。”我说,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他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握了握我的脚踝。那一刻,漏风的出租屋、硌人的沙发、还有那桶寒酸的泡面,都被那一点温度烫穿了。我们像两只受伤的幼兽,在冰天雪地里紧紧依偎,用对方那点微弱的体温告诉自己,还活着。
那时候,真的以为这就是爱的全部。
几年后的餐厅,水晶吊灯流泻下柔和的光,银质刀叉碰触骨瓷餐盘的声音清脆悦耳。长桌对面,顾沉穿着昂贵的手工西装,指尖划过平板电脑屏幕,处理着仿佛永无止境的工作邮件。
我面前摆着的菜已经冷了,精心摆盘的食物失去了最初诱人的光泽。
“……然后那个客户,简直不可理喻……”我试着分享白天工作中遇到的琐事,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微弱。
“嗯。”他头也没抬,指尖划过屏幕,“法务部会处理。下周有个慈善晚宴,礼服已经给你订好了,明天试穿一下。”
他打断我,然后通知我。语气平稳,高效,像处理另一个日程安排。
我的目光落在他手边那个丝绒盒子上。它已经在那里放了十分钟。里面是一对钻石耳环,切割完美,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炫目的光。和他上周送的项链、上个月送的手镯一样,无可挑剔,也毫无温度。
“顾沉,”我放下刀叉,“今天的菜,味道很好。”
他终于从屏幕前抬起眼,看了看我,又瞥了眼我几乎没动过的盘子,微微蹙眉:“冷了?让厨房再做一份。”
“不用了。”我声音里的什么情绪让他终于放下了平板。
他身体微微后靠,看向我,那眼神是商场里练就的审视和冷静,似乎不太理解这点小事为何需要讨论。“你不喜欢?那下次换一家。或者,”他推过那个丝绒盒子,“看看这个喜不喜欢。”
钻石的光芒刺得我眼睛发涩。曾经在寒夜里焐热我脚踝的那双手,现在只会递来包装精美的盒子。
我再也吃不下一口。
深夜的书房,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台灯。我是来找一份落在这里的旧文件,他说或许对公司早期的一个项目有参考意义。
他的书房整洁得像样板间,所有东西分门别类,一丝不苟。我拉开最底层那个他很少打开的抽屉,翻找着。文件没找到,指尖却触到一个硬质的、冷冰冰的东西。是一份折叠起来的纸质文件,藏在一堆无关紧要的旧报表下面。
抽出来,打开。
顶头是某家极有名气的私人心理诊所的logo。下面是顾沉的名字。
日期,是四年前。我们搬出那个漏风出租屋不久后。
一行加粗的诊断结论像淬了毒的针,猛地扎进我眼里——
【情感认知障碍:患者无法理解爱,仅能模仿依赖行为。】
后面跟着大段冷冰冰的分析和术语:“创伤性防御机制”、“情感反馈缺失”、“习得性行为模式”……
纸页在我手里变得滚烫,又瞬间冰凉。我踉跄着扶住冰冷的红木书桌,耳边嗡嗡作响。
原来那些深夜他偶尔的失神不是疲惫,那些对我情绪反应细微的迟钝不是疏忽,那些精准却模式化的“好”——按时送礼物、记得所有纪念日、在外人面前无可挑剔的体贴——不是爱。
是模仿。
是程序。
是他心理障碍下的机械依赖。
四年。我活在一個精心构建的虚假牢笼里,以为他只是累了,只是变了,只是需要时间找回从前。
却不知道,从那个冬天开始,拥抱我的人,心里根本就没有能感知爱的温度。
那栋空旷冰冷的别墅里,所有精心收藏的、记录着我们“相爱”历程的相框,都成了最恶毒的讽刺。
我冲进客厅,眼眶赤热,手臂因为剧烈的情绪颤抖着,将壁炉上、柜子里、桌上那些镶着我們笑容的相框一个一个扫落在地。玻璃砸在大理石地面和硬木地板上,发出刺耳尖利的爆裂声,碎片四溅,像我们彻底粉碎的假象。
顾沉被惊动,从书房快步出来,站在廊灯的光晕下。他看着一地的狼藉,看着碎片中那些依旧微笑着的相纸,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沉寂。
我转过身,脸上泪水纵横,声音破碎不堪,指着那一地碎片,也指着我们这荒唐的几年:“顾沉!你根本不爱我!你只是……你只是需要我!像需要一个熟悉的物件,一个让你感到安全的符号!是不是?!”
玻璃碎裂的余音在挑高的客厅里回荡,最后一丝回响也沉寂下去。
他站在那儿,安静地看着我崩溃。许久,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丝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洞穿一切的嘲弄。
他轻轻笑了一声。
“你呢?”声音平稳得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最后一层伪装,“苏晴。”
“当年你选中我,紧紧抓着我不放——”
“不也因为那个时候,我是你溺水时,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浮木吗?”
空气凝固了。我疯狂的情绪猛地刹停在脸上,泪水还挂在脸颊,灼烧着皮肤。
那些玻璃碎片,仿佛一瞬间全扎进了我的心脏深处。密密麻麻的刺痛炸开。
他看着我骤然失血的表情,那双总是冷静审视我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我的狼狈和……被彻底看穿后的惊悸。
我们隔着满地锋利的碎片对望着。
曾经相依为命取暖的两个人。
原来从一开始,就同样残缺,同样冰冷。
谁都没有资格,质问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