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自幼就知道,自己的脸是一种原罪。
六岁那年,她因为扎了两个羊角辫,被同桌的小女孩推进泥坑。老师赶来时,那个女孩哭着说:“是她先抢我的头花。”林晚坐在泥水里,看着对方脚踝上分明戴着自己昨天丢的红色头花,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十六岁,她在县城最好的高中念书。月考后,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递来一个粉色的信封。
“晚晚,王总的儿子很欣赏你。”班主任推推眼镜,“他家在省城有六套房子。”
信封里是张酒店房卡。
她把房卡扔进垃圾桶,转身时听见班主任嘀咕:“装什么清高。”
贫穷是刻在骨子里的印记。母亲早逝,父亲在工地上摔断了腰,全家靠低保和她的奖学金过活。她只有三件校服轮换,洗得发白,却总是最干净的那件。
高三那年,有个星探在校门口拦住她。
“你这张脸,一年能挣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万。”
那是她父亲十年都挣不到的数字。
她摇头,星探笑了:“等你被生活磨平棱角,会来找我的。”
大学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父亲老泪纵横。可学费像一座山,压垮了这个家。
最难的夜里,她对着镜子,用剪刀比划着自己的脸。是不是毁了它,就能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刀尖触到皮肤的瞬间,她看见镜中人与母亲八分相似的眼眸,终究下不去手。
后来她接了平面模特的兼职,条件是绝不拍暴露的照片。第一次拿到报酬,她给父亲买了新轮椅。父亲摸着轮子,久久不语,最后长叹一声:“是爸没用,让你受苦了。”
大学里,她的美貌成了诅咒。女生们传她被人包养,教授觉得她是靠脸上位。她拼命学习,拿到国家奖学金,公示栏下依然有人窃语:“谁知道怎么换来的。”
大四那年,曾经追求未果的富二代成了她的顶头上司。他把最难啃的客户丢给她,等着她低头。她连续加班两周,终于拿下合同,庆功宴上却听见他说:
“林晚啊,靠脸吃饭不丢人。”
那晚她站在公司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手机里是父亲发来的照片——他坐在新轮椅上,背后是她攒钱翻新的老屋。
突然有人从身后抱住她,酒气熏天:“跟我一年,给你开分公司。”
是那个富二代。
她抓起桌上的冰桶,从自己头顶浇下。冰冷让她瞬间清醒,也浇醒了对方。
“现在我不美了,”她抹开糊掉的妆容,“可以谈工作了吗?”
二十七岁,她创办了自己的设计工作室。第一个大单来自当年的星探,他摸着半秃的头顶苦笑:“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合作。”
如今很少有人只谈论她的外貌,人们更常说起她的铁腕与才华。只有深夜对账时,她还会想起那些诱惑的面孔——如果当年选了任何一条捷径,都不会有今天的林晚。
生日那晚,她独自回到老家。父亲已经睡下,桌上放着只粗陶碗,碗底压着张泛黄的纸条,是母亲的字迹:
“我儿,美貌是琉璃盏,端得起是造化,端不住会割手。”
她把纸条小心收好,推开窗。夜风送来稻香,远处有萤火虫飞舞,像许多年前那个躲在被窝里哭泣的小女孩,终于提着灯笼走了出来。
月光如水,照见她眼角细纹,也照见眸中不曾熄灭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