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历投出去第三十份石沉大海后,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世界并没有因此变得安静,隔壁情侣的争吵、楼下装修的电钻、心里那个不断重复“你不行”的声音,依然吵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冰箱空了,只剩下半瓶过期的酸奶和几听啤酒。
窗外城市的霓虹亮起来,照着我这间租来的、乱糟糟的小单间,像个巨大的、华丽的嘲讽。
就是在那晚,我误点进一个声音社交APP的频道。纯粹是手滑。
然后我听见了他。
“关于海德格尔的‘向死而生’,其实可以理解为一种极致的生命张力……”
嗓音像浸过温水的玉石,低沉,清晰,有种学术性的克制,却又莫名勾人。背景音是轻微的沙沙声,像指尖划过书页。
我鬼使神差地留在了频道里,列表里只有寥寥几个人。他似乎在做一个私人读书分享。我蜷在电脑椅里,下巴搁在膝盖上,啤酒罐外的水珠濡湿了睡裤。那些哲学名词我大半听不懂,但他的声音像有温度,一点点熨帖着我因为失业而皱巴巴的灵魂。
他下了线,我却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很久。资料页一片空白,只有系统随机分配的ID:“S”。
第二天同一时间,我又点了进去。他还在,这次在读一首聂鲁达的诗。“爱情太短,而遗忘太长。”从他嘴里念出来,不像叹息,更像一个冷静的注脚,却让我心脏莫名一紧。
第三次,我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在公屏打出了一行字:“请问,刚刚那本书的名字是什么?”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才注意到有听众存在。“《存在与时间》。”他回答,然后礼貌地反问,“你对这个感兴趣?”
我的指尖有点冰,敲键盘都在抖:“只是……觉得你的声音很好听。”
频道里沉默了几秒。我羞耻得想立刻拔掉网线。
“谢谢。”他最后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的ID也不错,‘LostStar’。”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断断续续的、极其不对等的交流。
大多数时候是我听他说。他知道得太多了,哲学、艺术、天体物理,信手拈来。他偶尔会问我看法,我绞尽脑汁组织语言,试图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浅薄,回应往往稚嫩得可笑。他却从不嘲笑,只是偶尔会轻轻笑一声,那笑声透过电流传来,像羽毛搔过心尖,让我耳根发烫。
我知道我完了。我像一个在沙漠里渴得快死的人,贪婪地汲取着他声音里的每一点水分。我开始疯狂搜索他提到的每一个名词,在他下线后恶补知识,只为了下次能和他多聊两句,不让对话显得那么苍白。
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但仅限于文字。他从不发语音,更别说照片。他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一片空白。神秘得让人心慌,也让人愈发沉迷。
他问我是做什么的。我对着屏幕,手指悬空,挣扎了很久。最终撤回了打好的“刚离职”,换成:“暂时休息,调整方向。”配上一个轻松的表情包。
心虚像潮水一样淹没我。他在那头,是象牙塔里的天之骄子(我猜的,因为他言谈间透露出的学识和修养);我在这头,是连下个月房租都要愁的失业人口。我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屏幕。
暧昧像藤蔓一样滋生。他会在我晚到时问一句“今天忙什么了?”,会在道别时说“晚安,好梦”。我开始习惯每天等他出现,把他发来的每一句稀松平常的话翻来覆去地看,揣测其中是否有一丝特别。
直到有一次,我无意中提到楼下咖啡馆的拉花很好看。两天后,我收到一个外卖,是我提过的那家咖啡馆的拿铁,备注拉花要一只小兔子。没有署名。
我心跳如鼓,拍下照片发给他:“是你吗?”
他过了很久才回:“好喝吗?”
巨大的甜蜜和巨大的恐慌同时攥住我。他那么好,而我……我看着镜子里不施脂粉、穿着旧睡衣的自己,看着桌上散落的简历打印稿,一种尖锐的自卑刺得我坐立难安。
我开始更努力地投简历,跑去面试,甚至降低要求。我想快点追上他,哪怕只是拉近一点点虚幻的距离。但现实一次次把我摁回原地。失败的面试回来,看到他发来的消息:“今天读到一句诗,感觉你会喜欢。”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配不上。这三个字像跗骨之蛆。
我变得忽冷忽热。有时热情地回应,有时又因为自惭形秽而故意冷淡。他察觉到了,问我:“最近好像很累?”
我几乎要脱口而出我的窘迫我的失败,但最后只是回:“嗯,有点。”
拉扯感让我精疲力尽。这段关系像一场只有我在台下仰望的独角戏,他在聚光灯下,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如此卑微。
转折发生在一个暴雨夜。雷声炸响,屋里突然断了电,一片漆黑。我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感觉全世界就剩下了我一个人。孤独和恐惧前所未有地强烈。手机屏幕亮着,是他刚刚发来的消息,问我在做什么。
恐惧和冲动压倒了一切。我拨通了他的语音电话。
只响了一声,他就接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背景音里,传来轻微的、规律的“嘀嗒”声,还有模糊的广播音,说的似乎是“……下一站,医学院……”
我的心猛地一沉。医学院?他在医院?或者附近?
“我……我这里打雷,停电了。”我的声音带着哭腔,努力忽略那个背景音。
“别怕,”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只是打雷而已。我陪你说话。”
我们聊了很久, mostly他在说,说一些琐碎的、有趣的事,分散我的注意力。电来了,灯亮起的那一刻,我忽然鼓起勇气。
“我们……见一面吧。”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只有那规律的“嘀嗒”声,和模糊的广播音,异常清晰地传过来。
那沉默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我的心。漫长的几秒钟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他说,“但有些事,我需要先告诉你。”
他的声音依旧好听,却带上了一种沉重的、我从未听过的东西。
“我其实……”他顿了顿,像在斟酌词语,“看不见。”
世界骤然安静。窗外的雨声,心里的海啸,全都停了。只剩下他那句话,在耳边反复回响。
看不见?
所以,那些精准的哲学讨论,那些他“读”的诗,那些渊博的知识……所以他从不发照片,不视频,所以他能注意到我声音里最细微的情绪变化,所以……那家咖啡馆的外卖,他又是怎么做到的?
无数的疑问盘旋着,但最先涌上来的,不是疑惑,也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让我无法呼吸的……酸楚和恍然。
原来,他并非遥不可及。他也有他的泥沼。
而我,却因为自己的泥沼,一直在仰望,在自卑,在拼命遮掩那些他根本不在意、甚至无法“看见”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知道。”
这次换他愣住了。
“我知道你可能……不太一样。”我深吸一口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但这一次,不是因为自卑和失落,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胀和勇气,“但我还是想见你。我想见见的,是那个声音很好听,知道海德格尔,会给我点咖啡的S。”
电话那头沉默着,然后,我听见他很低很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如释重负,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
“好。”他说,“明天下午两点,市中心图书馆一楼,靠窗第三张桌子。我会穿一件灰色的衬衫。”
“你怎么知道是哪张桌子?”我下意识问。
他又笑了:“因为那是我最常坐的位置,管理员阿姨会带我过去。”
第二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图书馆。我没有刻意打扮,甚至没怎么化妆,只是穿了自己最舒服的一条裙子。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一点五十八分,我看到图书馆的工作人员,一位面容和善的阿姨,领着一个穿着干净灰色衬衫的年轻人走过来。他很高,很瘦,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手里拿着一根折叠的白手杖,步伐缓慢却稳定。
阿姨帮他拉开椅子,他低声道谢,坐下。手指摸索着桌面,然后将手杖小心地靠在桌边。
我深吸一口气,朝他走过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过去那些可笑的自卑和顾虑上。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他似有所觉,微微侧过头,墨镜下的鼻梁挺直,嘴唇抿着,似乎有些紧张。
图书馆很安静,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落在他身上,也落在我身上。
我看着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修长干净。
然后,我伸出手,轻轻地、试探地,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他明显地颤了一下,却没有收回手。
“你好,S。”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点哭过后的沙哑,却异常坚定,“我是LostStar。”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反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我的手指。他的掌心很暖。
“你好,”他低下头,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无比清晰的、温柔的弧度,“我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