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第一次见到陈阳，是在大学图书馆的台阶上。他抱着一摞书，没看路，撞得她手里的笔记本散了一地。

他慌忙道歉，蹲下来捡本子时，她看见他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动，眼睛亮得像夏夜的星星。

“我叫陈阳，计算机系的。”他把笔记本递给她，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两个人都像触电似的缩回了手。

那之后，他们常在图书馆遇见。他会给她占座，带热乎的豆浆；她会帮他整理乱糟糟的笔记，在他熬夜写代码时，偷偷放一块巧克力在他桌上。

陈阳说：“苏晴，等我毕业挣了钱，就带你去看遍所有你想看的海。”

苏晴信了。她那时总觉得，爱情是能打败一切的。

毕业那年，家里给她安排了份稳定的工作，在老家的事业单位，还托人介绍了个条件不错的对象，父母说：“女孩子家，找个踏实的人，安安稳稳过日子最要紧。”

苏晴却收拾了行李，跟着陈阳去了他工作的城市。出租屋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冬天没有暖气，她却觉得心里烧着一团火。

陈阳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经常加班到深夜，每次回来，都会从口袋里掏出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等我，以后我们买大房子”。

她找了份文员的工作，工资不高，但足够两个人省着花。

每天晚上，她都会等陈阳回来，给他留一盏灯，热着饭菜。

有时等得实在困了，趴在桌上睡着了，陈阳回来会轻轻把她抱到床上，她迷迷糊糊地问：“今天累吗？”他总是说：“不累，一想到你就有劲了。”

他们结婚时，没办婚礼，只领了证，在出租屋煮了碗面条。

陈阳把戒指套在她手上，那戒指是银的，很便宜，却闪得她眼睛发酸。

“委屈你了。”他说。苏晴摇摇头，摸着他手背上的薄茧，那是他熬夜敲代码磨出来的，她觉得比任何钻石都珍贵。

变化是从陈阳升职开始的。

他成了部门主管，应酬多了起来，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的酒气越来越重。他不再给她带糖，也不再说“一想到你就有劲了”。

有次苏晴发高烧，给他打电话，他说在陪客户，匆匆挂了。

她一个人裹着被子，从天黑等到天亮，烧得浑身发抖，眼泪把枕头都浸湿了。

第二天他回来，看见她苍白的脸，只皱了皱眉：“怎么不自己去医院？”

苏晴看着他，突然觉得陌生。

那个会因为她咳嗽一声就跑遍三条街买止咳糖的少年，好像被什么东西偷走了。

他开始对她挑剔。嫌她做的菜咸了淡了，嫌她穿的衣服土气，嫌她给不了他事业上的帮助。

有次朋友聚会，有人开玩笑问苏晴怎么不打扮打扮，陈阳喝着酒，笑着说：“她就这样，上不了台面。”

苏晴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果汁，看着他和别人谈笑风生，讲着她听不懂的生意经，偶尔冒出几句黄腔，引得哄堂大笑。

她不是没怀疑过。他手机不离身，洗澡都要带进浴室；衣服上偶尔会沾到不属于她的香水味；问他去哪里了，他总是含糊其辞。

直到那天，她去他公司送文件，在楼下看到他搂着一个年轻女孩的腰，笑得像阳光落在身上，那笑容，和很多年前在图书馆台阶上的笑容一模一样。

她没上前，转身回了家。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墙上他们的结婚照，照片上的陈阳笑得一脸傻气，她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就蹲在地上哭了，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发哑。

晚上陈阳回来，她把一张离婚协议书放在他面前。

他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苏晴，你别闹了。我知道最近冷落了你，以后……”

“我没闹。”苏晴打断他，声音很平静，“陈阳，我们回不去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慌乱。但他最终还是签了字，“你想清楚就好”。

搬离那个住了五年的出租屋时，苏晴只带了一个行李箱。

没有难过，也没有不舍，只觉得心里像被打扫过一样，干干净净。

她换了份工作，在一家书店做店员。

每天整理书籍，接待客人，日子过得简单而安静。她租了个小公寓，朝南的窗户，下午能晒到太阳。

下班后，她喜欢一个人去江边散步。

看夕阳把江水染成金色，看远处的船慢慢驶过，看岸边的人放风筝。

风很轻，带着江水的气息，她觉得心里很踏实。

她开始一个人看电影。

买一张票，坐在影院的角落，跟着剧情哭，跟着剧情笑，不用顾忌别人的感受。

散场后，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她哼着电影里的插曲，觉得自由又自在。

有次同事约她周末聚餐，她婉拒了：“我想在家看书。”同事笑着说她“越来越孤僻了”，她没解释。她只是觉得，比起热闹，她更享受现在的独处。

她学会了给自己做饭，虽然味道一般，但吃得很舒服；学会了修灯泡，虽然过程有点笨拙；学会了在下雨的夜晚，给自己泡一杯热茶，坐在窗边看雨。

偶尔，她会想起陈阳。

不是怀念，只是像想起一本读过的旧书。

听说他和那个女孩分了手，依旧忙着工作，应酬，好像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苏晴觉得，这就够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选过爱情，输了，但也没什么可惜的。

至少她现在，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

那天傍晚，她下班早，又去了江边。夕阳正慢慢沉下去，天空从橘红变成粉紫，最后染上深蓝。

她坐在长椅上，看着最后一点光亮消失在地平线，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转身往家走。

路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她脚下的路。她的影子跟着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她知道，以后的日子还很长，或许会有孤单的时候，但更多的，是自由和安宁。

就像这日落，每天都会有，但第二天，太阳总会照常升起。

日落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