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冬天,雪下得特别大。秀兰裹着红棉袄,坐在拖拉机的车斗里,看着白茫茫的田野往后退。手里的红本本被体温焐得发烫,封面上的“结婚证”三个字,烫得她眼睛发涩。
这门亲事是媒人说的。男方叫建国,在县城的化肥厂当技术员,是街坊眼里的“铁饭碗”。父母觉得她一个农村姑娘,能嫁去县城是天大的福气,“建国人老实,会挣钱,你跟着他不受罪”。
她见过建国两次。一次在媒人家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双手放在膝盖上,全程没说几句话,只在她抬头时,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另一次是拍结婚证上的照片,摄影师让他们靠近点,他的胳膊像焊在身上,动都不动,最后还是摄影师把他的肩膀往她这边推了推。
新婚夜,红烛摇曳。建国坐在床边,搓着双手,憋了半天说:“厂里最近忙,明天一早得赶回去。”秀兰“嗯”了一声,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突然想起媒人说的“他是工作狂,一心扑在厂里”。
婚后的日子像口深井,平静得没有波澜。建国住在厂里的宿舍,一周回来一次,每次都带着一身机油味。他话少,问一句答一句,大部分时间在看技术手册,或者对着账本算开销。秀兰在县城租了间小房子,学着做城里人的饭,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有次她翻出陪嫁的木箱,里面有本初中时的地理课本。她摸着封面上的金字塔图案,指尖划过“埃及”两个字,那是她少女时最着迷的地方。课本里夹着一张皱巴巴的剪报,是从旧杂志上撕下来的,印着狮身人面像的照片。她曾跟同桌说,长大了一定要去看看,“听说那塔有几千年的历史,站在底下,人会觉得自己特别小”。
同桌当时笑她:“一个农村丫头,还想去外国?赶紧找个好人家嫁了是正经。”
这话像根刺,扎在她心里很多年。
儿子明伟出生后,日子变得琐碎而忙碌。秀兰的生活被奶粉、尿布、家长会填满,地理课本被压在箱底,渐渐蒙上了灰。建国依旧忙,厂里的活儿越来越多,有时半个月才回一次家,回来也是累得倒头就睡。
明伟上小学时,写过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他写道:“我爸爸是个英雄,他能造出最好的化肥,让庄稼长得更高。但我希望他能多看看我,就像妈妈总看天上的云一样。”秀兰读着作文,眼泪掉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她跟建国提过一次:“你能不能少加点班?明伟快不认识你了。”
建国正在修自行车链条,头也没抬:“现在不拼命,以后明伟上大学、娶媳妇,哪样不要钱?”
秀兰没再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却还是觉得心里那点关于“埃及”的火苗,被这句话浇得更灭了些。
日子就这样往前挪,像台老旧的织布机,织出重复的花纹。明伟从背着书包的小孩长成了半大的小伙子,话不多,像建国,却会在秀兰累的时候,默默递上一杯热水。
高考结束那天,明伟走出考场,脸上没什么表情。秀兰在考场外等他,递过冰汽水,他接过去,突然说:“妈,我考得还行。还有,我知道你想去埃及。”
秀兰愣住了。她不记得跟儿子说过这事,或许是某次整理旧物时被他看到了那张剪报。
成绩出来那天,明伟考上了南方的一所大学。建国难得地请了半天假,买了只烤鸭,一家三口坐在桌前。建国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说着明伟以后的前程,说着自己厂里最近要提他当车间主任。
秀兰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轻轻开口:“建国,我们离婚吧。”
建国手里的酒杯“当”地一声掉在桌上,酒洒了一地。“你说啥?”
“我说,离婚。”秀兰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明伟长大了,不用我们操心了。我想出去走走。”
明伟在旁边,放下筷子:“爸,我支持我妈。”
建国瞪着儿子,又看向秀兰,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最后猛地站起来,摔门而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很久。
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红本本换成了绿本本,秀兰拿着它,走出民政局,阳光有点刺眼,她却觉得心里轻快得像要飞起来。建国没再劝她,只是在签离婚协议时,把家里的存折塞给了她,“钱你拿着,路上注意安全”。
秀兰没要全部,只拿了一部分。她去理发店剪了头发,买了件新裙子,不是灰扑扑的颜色,是像天空一样的蓝。然后,她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去北京的票,再从北京转车,飞往那个她想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在开罗的酒店里,秀兰看着窗外的金字塔,夕阳把它染成了金红色。她拿出那张皱巴巴的剪报,对比着眼前的景象,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不是难过,是觉得像一场梦。
她在埃及待了半个月,看了金字塔,摸了狮身人面像,在尼罗河上坐船,听当地人讲那些古老的故事。她拍了很多照片,有风景,也有自己。照片里的她,头发被风吹乱,笑容有点傻,眼角有皱纹,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回国后,她没回县城,去了明伟上学的城市,租了间小房子,找了份在图书馆整理书籍的工作。每天早上,她会去公园散步,看晨练的老人打太极;下午在图书馆里,指尖划过一本本厚重的书,好像在触摸不同的人生。
建国偶尔会打电话来,问明伟的情况,也问她好不好。他果然当上了车间主任,更忙了,电话里常能听到厂里的机器声。
“你一个人住,注意安全。”他总是这样说。
“我知道。”秀兰笑着答。
有次明伟放暑假来看她,带了建国托他带来的东西——一包她以前爱吃的芝麻糖,还有一本新的地理杂志,封面是埃及的沙漠。
“爸说,他在厂里的阅览室看到这本杂志,就给你带来了。”明伟说,“他还问,埃及的金字塔,是不是真的有书上说的那么大。”
秀兰摸着杂志封面,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穿着蓝工装的年轻人,在媒人家里,飞快地瞥了她一眼。或许他从来没懂过她心里的“埃及”,就像她也没懂过他为什么总对着机器发呆。
但这好像也没什么关系了。
她翻开杂志,阳光透过图书馆的玻璃窗,落在纸页上,暖洋洋的。窗外的玉兰花正开得热闹,空气里都是甜甜的香。她知道,以后的日子还长,她可以慢慢走,慢慢看,像那些矗立了千年的金字塔一样,安静地,却又真实地,活在属于自己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