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个春天

林深在第无数次惊醒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道细长的影子，像极了童年那间储藏室里，叔叔搭在她肩上的手。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是凌晨三点。

她摸到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刺得眼睛发疼——是社区志愿者发来的消息，问她要不要参加周末的“和解工作坊”，说“学会原谅，才能与过去和解”。

林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自己眼底的红。

和解？她想起初中时，那些女生把她的书包扔进厕所，笑着看她蹲在污水里捡课本；想起班主任轻描淡写地说“她们就是闹着玩”；想起母亲红着眼眶劝她“别记仇，女孩子心眼要大”。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底爬上来。

客厅的储物柜上，摆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她攒了三年的火车票。每张票的终点都不一样，但都朝着南方，朝着有海的方向。

上周去超市时，她在货架后撞见了初中时带头霸凌她的女生。

对方推着购物车，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看见她时愣了愣，随即露出个熟稔的笑：“林深？好巧啊，你也住这附近？”

林深攥紧了手里的购物篮，指节泛白。

那女生还在絮叨：“以前年纪小不懂事，好多事都记不清了……你现在看着挺好的，结婚了吗？”

她没说话，转身就走。

直到冲出超市，被冷风灌得呛了口，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没人知道她刚才差点在酸奶货架前哭出来——不是委屈，是愤怒，像被按进水里时，拼命想往上挣扎的窒息感。

回到家，她把自己关在浴室，任由热水浇在身上。水汽模糊了镜子，她抬手擦掉一小块，看见自己锁骨处那道浅浅的疤——是十三岁那年，被锁在教学楼天台时，挣扎着爬栏杆蹭破的。

当时天很黑，风很大，楼下传来她们的笑声，像一群围猎的狼。

有人说时间能治愈一切，有人说原谅才能解脱。

可林深觉得，那些事就像扎在肉里的刺，时间越久，扎得越深。

她试过忘记，试过假装没事，甚至在心理咨询师的建议下，写过一封“原谅信”，可写着写着，眼泪就把信纸泡皱了——凭什么？凭什么她们可以笑着忘记，她却要困在原地，替她们的罪恶买单？

她开始自救。不是别人说的那种“和解”，是更笨拙的方式：把噩梦记在本子上，然后撕掉；在网上学格斗术，对着空气挥拳；攒钱，疯狂地攒钱，每个月工资到账，先往银行卡转一半，看着数字一点点涨起来，像看着自己筑起的堡垒。

有次加班到深夜，走在空无一人的写字楼走廊，灯光忽明忽暗。

她突然想起童年那间储藏室的味道，潮湿的，带着灰尘和恐惧。她停下脚步，深呼吸，然后抬起头，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像在对过去宣告：我不怕你了。

周末的“和解工作坊”她没去。她坐在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拆开了一个快递——是本关于海的摄影集。她一页页翻着，看金色的沙滩，看翻涌的浪花，看夕阳把海水染成橘红色。手指抚过一张照片，海边有个小小的身影，背对着镜头，好像在喊，又好像在哭。

她想起初中课本里的一句话：“大海是平的，能容纳所有河流。”可她不想做大海，她只想做条河，顺着自己的方向流，流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在海边停下来，听潮起潮落。

夜里又做了噩梦，这次她没像往常一样惊醒。梦里她站在海边，那些模糊的人影追过来，她没跑，只是转身，迎着他们张开手臂。海浪涌上来，漫过脚踝，带着咸腥的气息，把那些人影一点点冲散了。

醒来时，天快亮了。林深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远处的天际线泛着淡淡的粉，像海的颜色。她摸出手机，打开购票软件，输入了那个她记了很久的沿海小城的名字。

还有三个月，她的积蓄就够付那里的房租了。还有三个月，春天就要来了。

她不知道到了海边会不会真的好起来，不知道那些噩梦会不会跟着她。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走。不是逃避，是逃亡，是奔向一个属于自己的春天。

林深走到储物柜前，拿起那个玻璃瓶，晃了晃。火车票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替她倒计时。她对着瓶子轻声说：“再等等，再给我一点时间。”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照在她脸上，也照在那本摊开的摄影集上。照片里的海，蓝得像块没有瑕疵的玻璃，仿佛在说：来吧，我在这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