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棠的二十四年人生里,有一半时间耗在小说里。
凌晨三点,她窝在被子里翻手机,屏幕光映着她的脸,嘴角随着剧情弯起。男主单膝跪地,对女主说“我爱的不是你的容貌,是你灵魂里的光”,林棠吸了吸鼻子,把这段话标成了书签。
手机震了震,是网恋对象发来的消息:“睡了吗?发张照片看看。”
林棠犹豫了一下,点开相册。里面大多是她对着镜子拍的虚影,或者和书本的合影,露脸的照片很少,为数不多的几张,也用了厚厚的滤镜。她选了张侧脸照,头发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个模糊的轮廓,发了过去。
“就这?”对方很快回复,“没别的了?穿短裙的有吗?”
林棠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突然想起他们刚认识时,她兴高采烈地讲自己新看的小说,讲里面的主角如何冲破世俗偏见,讲那些关于灵魂契合的描写。那时他说“你真有意思”,现在想来,那或许只是没看到她正脸时的客套。
他们是在一个读书论坛认识的。林棠发了篇关于“理想爱情”的帖子,说“我想要的是能听我讲废话,懂我奇奇怪怪的人”,他在下面评论“我也是”。
聊了三个月,从福柯的哲学讲到路边摊的烧烤,林棠以为自己遇到了小说里的天命之子。直到他提出要照片,看到她没加滤镜的脸——单眼皮,塌鼻梁,脸上还有几颗雀斑,身材是微胖的梨形——聊天的语气就变了。
“你平时不化妆吗?”
“你好像比我想象中矮点。”
“你说你喜欢散步,怎么还这么胖?”
最后这条消息发来时,林棠正在煮泡面,热气熏得眼镜片发白。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突然觉得很荒诞。那些她以为的灵魂共鸣,原来只是建立在“未知”的基础上,一旦窥见真实的皮囊,就碎得像泡软的方便面。
她拉黑了那个账号,把手机扔到一边,面汤凉了也没动。窗外的天快亮了,她看着天花板,突然很想逃离。
于是她报了个去海边的旅行团。
住的民宿在小巷深处,推开窗能看到一片小小的沙滩。林棠每天早上背着相机出去,沿着海岸线慢慢走,拍日出,拍浪花,拍沙滩上捡贝壳的小孩。晚上就窝在房间里,看带过来的小说,或者跟民宿老板聊聊天。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总是系着条沾着面粉的围裙,给客人做海鲜面。他看林棠总是一个人,偶尔会多给她加个荷包蛋:“小姑娘一个人出来玩?”
“嗯。”林棠扒着鸡蛋,蛋黄流进面汤里,金灿灿的。
“失恋了?”老板笑着擦桌子。
“没恋过。”林棠抬头,“就是想出来走走。”
老板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旅行的第三天,林棠在海边遇到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花衬衫,手里拿着个速写本,正对着海浪画画。他看到林棠举着相机,笑着挥了挥手:“拍风景呢?”
“嗯。”林棠有点拘谨,往后退了半步。
“我看你拍了好几天了,”男人放下画笔,“你也喜欢这片海?”
他们聊了起来。男人说他是自由职业者,来这边采风;林棠说她是普通文员,来散心。他说话很风趣,会讲海边的传说,会点评她拍的照片,甚至能接得上她随口提的小说情节。
林棠的心,像被投入石子的小湖,泛起了点涟漪。
晚上,男人约她去海边散步。月光洒在沙滩上,像铺了层银霜,海浪声温柔得像情话。男人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炽热。
“林棠,”他的声音有点低,“我觉得你很特别。”
林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刚想说话,就被他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今晚……要不要去我房间坐坐?我带了瓶不错的红酒。”他的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肩膀。
那瞬间,白天所有的好感都碎了。林棠猛地后退一步,肩膀上的触感像沾了脏东西,让她浑身发紧。
“不了,我有点累。”她的声音很冷,转身就走。
“哎,别走啊。”男人追上来,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装什么纯?一个人出来旅游,不就是想找点刺激吗?”
林棠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月光照亮他脸上的轻浮,和那个网恋对象的嘴脸,慢慢重叠在一起。
“我出来是为了看海,不是为了遇见你这种人。”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还有,别用你的龌龊,揣测别人的旅程。”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高跟鞋踩在沙滩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海浪抚平,像从没存在过。
回到民宿,林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没哭,只是觉得很累,像看完了一部烂尾的小说,心里空落落的。
老板敲她的门,递进来一碗热腾腾的海鲜面:“刚煮的,吃点吧。”
林棠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突然有点鼻酸。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老板靠在门框上,没进来。
林棠吸了吸鼻子,把晚上的事简单说了说。
老板听完,叹了口气:“这世上啊,有的人看海是看海,有的人看海是看人。你别往心里去,不是你的问题。”
“我就是想不通,”林棠搅着碗里的面条,“为什么他们看到的,永远只有这些?我的喜好,我的想法,我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就这么不重要吗?”
“重要啊,”老板笑了,“对懂的人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只是懂的人,太少了。”
那晚,林棠没看小说,也没看手机。她坐在窗边,听了一夜的海浪声。潮起潮落,规律得像心跳,不管有没有人欣赏,都自顾自地涨,自顾自地退。
旅行结束回到家,林棠把阳台上的花浇了水,整理了书架,把那本标着“灵魂之光”的小说,放回了最上层。
她没有再期待什么天命之子。
偶尔想谈恋爱了,就翻出收藏的偶像剧,看男女主角在雨中奔跑,在樱花树下告白,为那些俗套的剧情哭哭笑笑;或者拿起一本小说,跟着主角经历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合上书,仿佛自己也爱过一场。
同事问她:“你就打算一直单着?”
林棠正在给绿植换盆,闻言笑了笑:“单着不代表不快乐啊。我有书看,有花养,有班上,偶尔还能自己去旅行,挺好的。”
她想起海边那个男人的脸,想起网恋对象的消息,那些曾经让她辗转难眠的瞬间,现在看来,不过是人生里几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就像老板说的,懂的人太少,但没关系。她不需要所有人都懂,她自己懂自己就够了。
周末的午后,林棠窝在沙发里,一边看偶像剧,一边吃着薯片。屏幕里的男主正对女主深情告白,她咬着薯片,笑得一脸满足。
窗外的阳光很好,落在她翻到一半的小说上,暖洋洋的。她知道,现实里或许没有天命之子,但小说和偶像剧里有,这就够了。
毕竟,爱情最好的样子,有时候只存在于想象里,而想象,永远不会让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