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第一次独自煮面条,是在十七岁的夏天。
锅里的水咕嘟冒泡时,她举着挂面站在灶台前,突然想起每次妈妈煮面,总是把面条一整把扔进锅里,从来没数过根数。
她犹豫了三秒,也学着样子抖落整把挂面,白色的线条坠入沸水,瞬间涨成拥挤的一团,像她此刻没头绪的心。
“水开了就下面,煮软了就捞出来。”
这是妈妈教过的唯一步骤。
至于煮多久算软,要不要加调料,妈妈没说过——就像她没教过苏青怎么换灯泡,怎么辨别菜市场的菜新不新鲜,怎么在银行柜台填汇款单。
父母的人生里,似乎没有“教学”这个环节。
小时候苏青摔破膝盖,爸爸蹲下来看了看,说“没事,站起来”,然后转身就走;她第一次学系鞋带,妈妈在旁边择菜,头也不抬地说“自己琢磨琢磨”;甚至高考填志愿,他们也只是说“你自己拿主意”,仿佛人生是道不需要提示的填空题。
那天的面条煮得像浆糊,苏青加了两勺盐,齁得直伸舌头。
她坐在餐桌前,看着碗里黏糊糊的面条,突然有点委屈。
隔壁家的林薇说,她妈妈会把每种调料的用量写在小本子上,连煮鸡蛋要几分钟都标得清清楚楚。
“我爸妈好像什么都不会教我。”晚饭后跟林薇打电话,苏青的声音有点闷。
“但你爸妈会在你晚自习回家时,留一盏灯啊。”林薇在那头嗑着瓜子,“上次我去你家,十一点多了,你家客厅的灯还亮着,你爸坐在沙发上打盹,手里还攥着你爱吃的草莓干。”
苏青愣住了。她确实每天回家都能看到亮着的客厅灯,只是从没细想过那盏灯背后的等待。
后来她开始自己当自己的老师。
在网上搜“如何煮出不黏的面条”,记下来“水开后加一勺盐”“中间点两次凉水”;跟着短视频学换灯泡,踩着凳子拧螺丝时,手心里全是汗,心里默念“左松右紧”;去菜市场买菜,先站在旁边看老太太们怎么挑番茄——要选那种沉甸甸的,蒂部带点青的,捏起来有点软的。
有次她买了斤新鲜的虾,回家学着做油焖大虾。油烧得冒烟时,她慌里慌张地倒虾,热油溅到胳膊上,烫出几个红印子。她疼得差点把锅扔了,却在这时接到妈妈的电话。
“你爸今天钓了好多虾,我给你留着,周末回来吃啊。”妈妈的声音带着点雀跃,背景里有爸爸的咳嗽声。
“我今天自己做了虾。”苏青吸了吸鼻子,把胳膊藏到身后。
“你会做?”妈妈很惊讶,“没烫着吧?油别烧太开……”
絮絮叨叨的叮嘱突然涌过来,苏青握着手机,听着妈妈笨拙地讲着“虾要剪须子”“生抽少放”,胳膊上的烫印好像没那么疼了。
她渐渐发现,父母的“不会教”,藏着他们自己的人生轨迹。
爸爸小时候在农村长大,十三岁就下地干活,饿了就抓把生红薯啃,根本没人教他怎么“好好吃饭”;妈妈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三个弟弟妹妹,她十几岁就学着缝补浆洗,能让一家人穿暖就不错了,哪顾得上研究怎么系鞋带才好看。
他们自己就是生活的学徒,在跌跌撞撞里摸索着长大。爸爸至今分不清洗衣机的“快洗”和“标准洗”,但他能徒手修好坏掉的自行车链条;妈妈炒的菜忽咸忽淡,但她知道冬天把白菜埋在阳台的土里,能存到开春还新鲜。
这些带着泥土气的生存智慧,他们没说过,却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悄悄传给了苏青。
工作后的第一年,苏青要自己租房子。签合同那天,爸爸突然说要跟她一起去。
房东是个精明的老太太,拿着合同说“物业费要另算”,爸爸突然开口:“合同里没写,口头说的不算数。”他说话时有点紧张,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但眼神很坚定。
苏青愣了。她从没见过爸爸跟人争执,印象里他总是沉默的,甚至有点懦弱。
后来才知道,爸爸提前查了《合同法》,对着手机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记不住的地方就用笔记下来,那页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我也不懂这些,”回家的路上,爸爸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就是觉得,不能让你吃亏。”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苏青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突然想起小时候,爸爸把她架在脖子上,走在赶集的路上。那时他的肩膀很宽,步子很稳,她坐在上面,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现在轮到她牵着爸爸的手,慢慢往前走了。
她教爸爸用手机扫码支付,把步骤写成大字贴在冰箱上;带妈妈去吃自助餐,告诉她“想吃什么拿什么,不用省”;甚至在周末,挽着他们去逛家具店,指着柔软的沙发说:“这个坐着舒服,咱们换一个吧。”
妈妈摸着沙发的面料,小声说:“太贵了。”
“不贵,”苏青笑着掏出信用卡,“我现在能挣钱了。”
她记得小时候家里的沙发,是爸爸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弹簧早就坏了,坐上去咯吱响。妈妈总说“等以后有钱了就换”,可这一等,就是二十年。
父母那辈人,好像总在等。等孩子长大,等日子好起来,等有时间了……最后把自己等成了旧沙发,带着磨损的痕迹,却依然努力支撑着这个家。
苏青不想再等了。
她给自己买了漂亮的餐具,学着摆盘,让每一餐都有仪式感;她在阳台种了多肉和薄荷,看着它们慢慢长大,就像看着自己;她甚至报名了烘焙班,第一次烤出的曲奇歪歪扭扭,但味道很香。
这些都是父母从未给过她的。他们的生活里只有“实用”,没有“精致”;只有“将就”,没有“享受”。但苏青觉得,生活不该只有一种样子。
有次妈妈来她的出租屋,看着窗台上的绿植,厨房里的卡通碗,突然说:“你过得比我们好。”
“因为你们把能给的都给我了呀。”苏青递给她一块刚烤好的饼干。
妈妈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亮,像个吃到糖的孩子。“真甜。”
苏青突然想起小时候,妈妈难得买一次蛋糕,总是把上面的奶油全挖给她,自己只吃下面的面包胚。那时她以为妈妈不爱吃奶油,后来才知道,那是她能给的,最奢侈的爱。
这种爱很粗糙,带着点笨拙,甚至有点“不合格”。它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做细致事,却像老房子的地基,沉默地托举着所有。
现在苏青学会了换灯泡,能煮出不黏的面条,甚至能看懂租房合同里的陷阱。她依然会在生活里遇到新的难题,但已经不再害怕。
因为她知道,父母给她的不是现成的答案,而是面对未知的勇气。就像他们当年从农村来到城市,白手起家,一点点拼凑出生活的模样,她也在自己的轨道上,慢慢创造着属于自己的日子。
周末回家,苏青在厨房做饭。她教妈妈用空气炸锅,告诉她“按这个按钮就行,不用看火”;爸爸在客厅看电视,手里拿着苏青买的智能手机,正笨拙地学着发语音。
饭菜端上桌时,爸爸突然说:“今天的鱼炖得比你妈做的好吃。”
妈妈瞪了他一眼,却给苏青夹了块最大的鱼肉。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餐桌的饭菜上,也落在他们身上。苏青看着眼前的父母,突然觉得,生活这门课,他们其实早就用自己的方式,给了她最珍贵的学分。
而她要做的,就是带着这些学分,把日子过得更认真,更热烈,就像他们曾经期盼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