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林晚的瑜伽垫在客厅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手机屏幕亮着,帕梅拉的身影在黑暗里跳动,汗水顺着额角滑进衣领,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紧绷的手臂,数到第三十七个开合跳时,手腕上的运动手环震了震——今日运动量已达标。
她瘫坐在垫子上,喘着气摸向茶几上的抗糖口服液。玻璃管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像根细小的体温计,时刻提醒她二十九岁的体温正在缓慢升高,而皮肤的弹性在以同样缓慢的速度下降。
这一切是从上个月开始的。
公司团建时,实习生妹妹举着手机追着拍晚霞,镜头扫过林晚时突然“呀”了一声:“晚姐,你有抬头纹啦!”
周围同事的笑声像羽毛搔过耳膜,林晚笑着捶了实习生一下,说“你这小姑娘会不会说话”,手指却悄悄抚上眉心。回家后她翻出三年前的照片,那时她的额头还很光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不像现在,眼角的纹路能夹住一根睫毛。
二十九岁像道突然降下的关卡。她开始在购物车里堆满眼霜和颈霜,在睡前花半小时涂涂抹抹,在周末拒绝朋友的火锅局,理由是“要控糖”。最夸张的是帕梅拉,那个金发碧眼的健身博主,成了她生活里的新闹钟,每天雷打不动跟着跳一小时,直到浑身酸痛得像被拆开重组。
“你至于吗?”闺蜜在视频里啃着炸鸡,油星溅到屏幕上,“我妈都五十了还天天喝奶茶呢,你这未老先衰的劲儿,比我姥姥还严重。”
林晚对着镜子扯动嘴角,试图看清自己的法令纹:“你不懂,女人过了二十五就开始走下坡路,我可不想三十岁就被人叫阿姨。”
“那你十七岁的时候,不还盼着赶紧长大吗?”闺蜜翻了个白眼,“说什么‘等我到了二十岁,就要涂最红的口红,穿最高的高跟鞋’,现在让你当二十岁的姐姐,你倒嫌弃起来了。”
十七岁。
这个词像颗被遗忘的水果糖,在记忆深处慢慢融化出甜味。林晚愣了愣,眼前突然闪过教室后墙的倒计时牌,红色的数字一天天减少,她和同桌在数学课上偷偷传纸条,写着“毕业旅行要去海边”;闪过放学路上的烧烤摊,烟雾缭绕里,她们抢着一串烤鸡翅,油汁滴在校服裙摆上也不在意;闪过高考结束那天,她举着准考证站在学校门口,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心里揣着对未来的莽撞期待,觉得三十岁是很遥远的事,遥远到可以随意挥霍当下的每分每秒。
那时她从不担心脸上的痘痘,觉得那是青春的勋章;不介意笑起来露出的虎牙,觉得那是独有的标志;更不会对着镜子研究眼角的细纹,因为未来有太多值得期待的事,根本没时间关注这些。
什么时候开始,她把青春当成了需要挽留的东西?
那天晚上,林晚没有做帕梅拉。她翻出旧相册,指尖划过那张穿着校服的合影,照片里的自己扎着马尾,笑得露出牙齿,眼角没有一丝纹路,却带着种现在没有的鲜活。
她突然想起上周在地铁里,看到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小姑娘,刘海被风吹得乱糟糟,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一边跑一边回头对同伴笑,阳光落在她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一刻,林晚心里竟然涌起一丝羡慕——羡慕那种不用在意形象的自在,羡慕那种对时光流逝毫不在意的坦然。
接下来的日子,她试着放慢脚步。
不再凌晨五点半爬起来做运动,而是睡到自然醒,给自己煎个蛋,慢慢吃早餐;和朋友约了火锅局,点了最辣的锅底,痛快地喝了半杯冰奶茶;周末去了常去的画室,对着画布涂涂抹抹,一下午不知不觉就过去,直到夕阳把颜料盘染成橘红色。
镜子里的自己,好像并没有因为少做了几次运动就变得糟糕。眼角的细纹依然在,笑起来的时候会更明显,但林晚看着镜中的人,突然觉得没那么难看了。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就像树的年轮,记录着她走过的路。
她开始整理自己的愿望清单。那是十七岁时写在日记本最后一页的,字迹稚嫩,列着“学会弹吉他”“去一次西藏”“出版一本自己的画集”。前两条被生活的琐碎覆盖,只有第三条,她一直悄悄记在心里。
“你真打算把那些画整理成书?”闺蜜来家里做客时,看着堆在沙发上的画稿,惊讶地问。
林晚正在给画稿编号,指尖沾了点颜料:“嗯,反正也不急,慢慢弄呗。能成最好,不成也没关系,至少我试过了。”
“你以前总说‘等有空了再说’,现在怎么突然想通了?”
“因为突然明白,”林晚抬头笑了笑,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脸上,眼角的细纹柔和了许多,“比起留住年轻的样子,不如去做那些年轻时候想做却没做的事。毕竟,变老不是终点,遗憾才是。”
闺蜜看着她,突然说:“你这样挺好的,比天天对着镜子唉声叹气顺眼多了。”
林晚拿起一支画笔,在画稿上添了几笔:“是吗?可能是因为,我终于接受自己在慢慢变老这件事了吧。”
是啊,每个人都会变老。十七岁有十七岁的青涩,二十九岁有二十九岁的从容,三十岁也会有三十岁的风景。重要的不是抓住时光的尾巴,而是在时光里,慢慢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就像现在,林晚觉得,比起光滑的皮肤,更重要的是画集能顺利出版;比起年轻的容貌,更重要的是能和朋友痛快地吃一顿火锅;比起数字的增长,更重要的是,她依然对生活抱有期待,依然有想实现的梦想。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画稿上,暖洋洋的。林晚笑了笑,继续在画纸上涂抹,笔尖划过的地方,仿佛有新的希望在慢慢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