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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水面的雪

单元文一个个小故事

林晚秋第一次听见“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是在小学四年级的家长会后。

她考了全班第三,手里攥着烫金的奖状,躲在楼道拐角等父母。

听见父亲的声音从办公室传出来,像裹了冰碴:“考第三有什么用?隔壁家小明是第一。她就是太浮躁,一点挫折都经不住。”

母亲在旁边附和:“女孩子不能太骄傲,得敲打敲打,不然以后有她受的。”

晚秋捏着奖状的边角,指腹被硬纸壳硌得发红。

她其实想说,为了这个第三,她熬了三个晚上,把错题本写得像字典一样厚。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没化开的冰糖,甜得发苦。

回家的路上,父亲骑自行车载她,冷风灌进校服领口。

她把奖状藏进书包最底层,听见父亲说:“下次再考不到第一,就别想报画画班了。”

画画是她唯一的光。

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能让她暂时忘记父母的叹息,忘记作业本上“还不够好”的红批注。

可那支陪伴她两年的画笔,最终还是被母亲扔进了垃圾桶,理由是“耽误学习”。

垃圾桶里的苹果核烂得发黏,画笔的木质笔杆沾了污渍,像她被揉皱的心。

初中的日记本里,晚秋写满了“累”。

“今天数学考了85,妈妈说‘你同桌90,你怎么这么笨’。”

“美术老师夸我画的晚霞好看,可爸爸说‘能当饭吃吗’。”

“他们说我笑起来很假,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笑才是真的。”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画着一只蜷缩的猫,眼睛涂成了黑色,像两团化不开的墨。

高二那年,晚秋开始失眠。凌晨三点,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月亮,觉得那光凉得像冰块。

白天上课走神,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她低着头说“对不起”,老师却叹了口气:“晚秋,你是不是心思没在学习上?你父母对你期望那么高……”

期望像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她试着跟母亲说“我有点累”,得到的回应是:“谁不累?我和你爸起早贪黑供你上学,你这点苦算什么?”

她偷偷去了医院,医生在诊断书上写“中度抑郁”,建议药物治疗配合心理疏导。回家把诊断书递过去时,父亲把纸揉成了团,扔进垃圾桶——和当年那支画笔躺在一起。

“抑郁症?我看你就是闲的!”父亲的声音震得窗玻璃发颤,“现在的小孩子,一点抗压能力都没有,就知道拿病当借口。”

母亲红着眼圈,却不是心疼:“你别吓我们啊,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是不是在学校受欺负了?跟你说过多少次,别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晚秋没解释。她知道,在他们眼里,“抑郁”是矫情的同义词,是偷懒的遮羞布,是对“父母辛苦”的背叛。

那之后,她成了亲戚口中的“问题孩子”。

过年聚餐时,三姑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她碗里塞:“晚秋啊,听你妈说你最近不爱吃饭?女孩子别减肥,瘦得跟麻杆似的,将来谁要你?”

大伯爷呷着白酒,晃着酒杯:“还是得好好学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像你这么大时,早就下地干活了,哪有功夫闹脾气?”

连最小的表妹都凑过来,扯着她的衣角:“姐姐,你是不是不开心?我妈妈说,不开心就是不懂事,会惹爸妈生气的。”

晚秋扒着碗里的白米饭,米粒黏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她看着满桌的菜,像看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高三的模拟考,她的成绩一落千丈。班主任把她叫到操场,指着跑道说:“你看那些跑步的同学,哪有中途放弃的?你就是太脆弱,一点风雨就弯腰。”

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疼得她眼眶发酸。她突然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脆弱、矫情、不懂事,连好好活着都做不到。

高考结束那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门。母亲撬开门锁时,看见她坐在地板上,手里抱着一本画满涂鸦的旧本子,上面写满了“累”。

“你到底想怎么样?”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对你还不够好吗?供你吃供你穿,你还要我们怎么样?”

晚秋抬起头,眼睛空得像口井:“我就是觉得……活着好累啊。”

“累?谁不累!”父亲踹开房门,手里的皮带抽在床沿上,发出“啪”的脆响,“我告诉你林晚秋,别给我来这套!有本事你就死外面,看我会不会掉一滴眼泪!”

那句话像枚生锈的钉子,钉进她的心脏。

她开始频繁地去河边。

那是条穿城而过的河,春天飘着柳絮,夏天长满青苔,秋天落满枯叶。晚秋坐在河岸边的石阶上,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瘦得像根芦苇,眼神空茫,嘴角向下撇着,像谁欠了她钱。

有次遇见遛弯的老太太,对方看她坐了很久,递过来一块糖:“丫头,有心事?跟奶奶说说。”

晚秋摇摇头,把糖纸捏成小团。她想说“我好像病了”,想说“我努力了可还是做不好”,想说“他们为什么总觉得我不够好”,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被水浸泡的棉絮,沉重得吐不出。

老太太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想得太多。我们那时候,能吃饱饭就谢天谢地了。”

原来连陌生人都觉得,她的痛苦是“想得太多”。

大学毕业后,晚秋在一家公司做文员。每天重复着复印文件、整理报表的工作,下班就回出租屋,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她试着和同事交朋友,可别人聊起周末的聚会、新买的裙子时,她总插不上话。有人背后说“林晚秋这人怪怪的,不爱说话,像谁欠了她几百万”。

她把抗抑郁的药藏在维生素瓶里,每天晚上吃一粒,药片在舌尖化开时,带着淡淡的苦味。医生说要坚持复诊,可她算了算医药费,还是把预约取消了——母亲刚打电话来,说父亲的腰疼又犯了,让她寄点钱回家。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回到小时候,坐在河边画画,父亲站在身后,手里拿着她的奖状,笑着说“你真棒”。可画风突变,奖状突然变成了诊断书,父亲的脸扭曲起来,骂她“不懂事”,河水漫上来,冰凉地裹住她的脚踝……

惊醒时,出租屋的窗帘没拉严,天已经亮了。晚秋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突然觉得,这十几年像一场漫长的雨,她撑着一把破伞,伞骨早就断了,却还在硬撑。

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母亲的电话。

那天是她的生日,她买了块小蛋糕,插了根蜡烛,还没来得及许愿,手机就响了。

“晚秋,你弟弟要买房,差十万块,你看你能不能……”母亲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理所当然。

“我没有那么多钱,”晚秋的声音发颤,“我每个月工资除去房租和药钱,剩不下多少。”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弟弟结婚是大事!你一个女孩子,攒那么多钱干什么?是不是在外面乱花钱了?我就知道你从小就自私!”

“我没有……”

“别跟我狡辩!”母亲打断她,“你要是不寄钱,就别认我这个妈!我们白养你这么大了!”

电话被狠狠挂断,忙音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她的耳朵。晚秋看着那块融化的蛋糕,奶油顺着盘子流下来,像浑浊的泪。

她突然想不明白,自己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考第一?为了给弟弟买房?为了让父母说一句“你做得好”?可她努力了那么久,还是没做到。她像个陀螺,被“懂事”“争气”“孝顺”的鞭子抽着转,转得头晕眼花,却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窗外开始下雨,和她梦里的雨一样凉。晚秋穿上外套,没带伞,一步步走向那条河。

雨丝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河边没有人,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她站在石阶上,看着水面被雨水砸出的涟漪,像无数个破碎的自己。

其实她不是没想过活着。

她想过好好吃药,好好复诊,想过换一份喜欢的工作,想过在阳台上种满向日葵,想过有一天,能坦然地对自己说“你已经很努力了”。

可太难了。

父母的期望像座山,周围人的不理解像堵墙,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她就是矫情,就是脆弱,就是不懂事?

雨越下越大,河水涨了些,漫到她的鞋边。晚秋深吸一口气,像小时候吹灭生日蜡烛那样,闭上眼睛。

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又好像没有。风声、雨声、河水流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温柔的歌。

“原来……这么轻松啊。”

这是她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三天后,她的尸体被渔民发现。消息传回老街,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这孩子怎么这么傻?为了点钱就寻短见?”

“从小就闷葫芦似的,不爱说话,我就知道她心里有事。”

“她爸妈白养她了,一点孝心都没有,对得起谁啊?”

晚秋的父母在河边哭,母亲拍着大腿:“我就是跟你说气话啊!你怎么就当真了?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父亲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她高中时的画,纸页被雨水泡得发皱,上面画的向日葵,花瓣黄得刺眼。

没有人提起那份“中度抑郁”的诊断书,它还躺在垃圾桶里,和那支画笔、那张揉皱的奖状作伴。没有人知道,她每天吃的“维生素”其实是抗抑郁药,没有人知道她夜里睁着眼睛到天亮的煎熬,没有人知道她站在河边时,心里想的不是钱,而是“为什么活着这么累”。

只有河边的芦苇记得,那个雨天,有个叫林晚秋的姑娘,像一片落在水面的雪,悄无声息地融化了。她到死都不知道,她的累不是矫情,她的痛不是活该,她的离开不是“不懂事”,只是这世界的风雨太大,她撑不住那把破伞了。

后来,老街的人渐渐不再提起她。只有下雨的夜晚,偶尔会有人说:“听,河边好像有人在哭。”

其实那不是哭,是风吹过芦苇的声音,像个姑娘,在轻轻问:“我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没人看见我啊?”

河水依旧流淌,载着落叶,载着柳絮,载着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流向很远的地方。只是再也不会有一个叫林晚秋的姑娘,坐在河边,等着一句迟到的“你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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