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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絮与月亮

单元文一个个小故事

林溪第一次在书包里藏卫生巾时,手一直在抖。

那是初二的春天,体育课自由活动,女生们聚在树荫下跳皮筋,男生们抱着篮球在操场狂奔。她蹲在石阶上,校服裙摆沾了草屑,指尖反复摩挲着口袋里的小包装——薄荷味,是母亲早上塞给她的,说“这个牌子舒服,别让同学看见笑话”。

“林溪!你藏什么呢?”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她差点把东西扔出去。回头看见张昊带着几个男生站在身后,校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印着篮球明星的T恤。张昊是班里的体育委员,个子高,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却总爱揪女生的辫子,拿别人的缺点开玩笑。

“没、没什么。”林溪把口袋捂得更紧,脸颊烫得像被晒过的铁板。

“我都看见了,”张昊蹲下来,视线落在她口袋的凸起处,故意拖长声音,“是不是那个……卫生巾啊?”

男生们爆发出哄笑,像一群被惊动的麻雀。有人吹着口哨,有人拍着张昊的肩膀说“还是你眼尖”。林溪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想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你们看她脸都红了,”张昊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男生,“是不是来那个了?听说来那个的女生脾气都不好,我们可得躲远点。”

“哈哈哈,怪不得她今天跑步慢吞吞的,原来是‘特殊情况’啊!”

“喂,林溪,要不要我们帮你买红糖啊?”

污言秽语像细小的针,扎进她的皮肤,钻进她的耳朵。她想站起来跑,腿却像灌了铅,只能死死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尖——鞋跟处磨了个小洞,是上周跑八百米时蹭的。

直到体育老师吹哨集合,那群男生才骂骂咧咧地散开,路过她身边时,张昊故意撞了她一下,低声说:“羞不羞啊,小丫头片子。”

那天的阳光格外烈,晒得操场的塑胶跑道发黏。林溪站在队列里,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像刚涂的胶水。她不敢抬头,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慢,生怕别人看出“异常”。

回到家,她把自己锁在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狼狈得像只被雨淋湿的猫。母亲在门外敲门:“溪溪,出来吃饭了,给你煮了红枣粥。”

“我不饿。”她的声音闷在瓷砖上,带着哭腔。

“是不是在学校有人说你了?”母亲的声音软下来,“别理他们,这是每个女生都会经历的,是好事,说明你长大了。”

“长大就要被人笑话吗?”林溪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镜子里的女孩,单眼皮,塌鼻子,个子刚过一米五,是那种扔进人群就找不着的普通。以前没人注意她,直到这件“长大”的事发生,她突然成了男生们调侃的靶子,女生们窃窃私语的对象。

第二天上学,她在校门口被张昊堵住。他手里拿着一片卫生巾,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举得高高的,像挥舞着一面奇怪的旗帜。

“林溪,这是不是你的?”他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掉在操场了,我帮你捡回来啦。”

周围的目光像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林溪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冷得牙齿打颤。她想抢过那片卫生巾,手却抖得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转身往教学楼跑,书包在背后颠得像块石头。

身后的笑声追着她,钻进走廊,钻进楼梯间,钻进她每一步踩出的回声里。

从那天起,林溪成了“胆小鬼”的代名词。

她开始绕路走,避开张昊他们常待的篮球场;上厕所要等到课间最后五分钟,确保走廊没人;体育课永远找借口请假,躲在教室刷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深深的沟。母亲发现她总是低着头走路,问她怎么了,她只说“脖子疼”。

生理期成了每月一次的酷刑。她会提前在书包最底层垫上厚厚的纸巾,把卫生巾藏在课本封皮里,换的时候像做贼,动作快得像怕被抓住的小偷。有次在卫生间被同班女生撞见,对方惊讶地睁大眼:“你怎么还用这种?我妈给我买的是进口的,超薄无痕。”

林溪捏着手里的薄荷味包装,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连“长大”这件事,都比别人寒酸。

初三那年,班里转来个叫苏晴的女生。苏晴个子高,穿白色连衣裙,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牙齿,敢在男生拿她开玩笑时瞪回去:“你嘴巴这么臭,是不是没刷牙?”

有次张昊又拿林溪的生理期说笑,苏晴刚好路过,手里的练习册“啪”地拍在张昊背上:“你很闲吗?闲的话去操场跑二十圈,别在这儿耍流氓。”

张昊愣了愣,大概没见过女生这么凶,嘟囔着“关你什么事”,带着男生们走了。

林溪站在原地,看着苏晴的背影,像看见一道光。那天下午,苏晴把一张纸条塞进她的课桌:“别理他们,他们就是没教养。生理期是好事,说明你身体健康,值得骄傲。”

纸条的末尾画了个笑脸,嘴角翘得高高的,像弯月亮。

林溪把纸条夹在日记本里,反复看了很多遍。“值得骄傲”这四个字,像颗种子,落在她荒芜的心里。可她还是不敢抬头,那些嘲笑的声音像棉絮,沾在皮肤上,怎么抖都抖不掉。

高中考上了另一所学校,林溪以为能摆脱过去的阴影,却在第一次生理期来时,听见后排男生议论:“你们看那个林溪,走路姿势好奇怪,是不是来那个了?”

她攥着书包带的手瞬间收紧,指甲掐进皮革,留下月牙形的印子。原来“胆小鬼”的标签,像纹身一样,洗不掉了。

直到高二的生物课,老师讲到“青春期发育”,用投影仪展示着女性生殖系统的结构图,声音平静得像在讲数学公式:“月经是女性正常的生理现象,标志着卵巢功能趋于成熟,是健康的象征。任何以此为耻、嘲笑他人的行为,都是无知且不尊重人的。”

教室里很安静,连平时最调皮的男生都没说话。林溪看着屏幕上的结构图,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突然变得不那么可怕了。老师说“健康的象征”,说“值得尊重”,这些话像温水,慢慢泡软了她心里那块发紧的石头。

下课后,苏晴——没想到她们又分到了一个班——凑过来,递给她一颗糖:“听见了吧?老师都说了,这是好事。”

林溪剥开糖纸,橘子味的甜在舌尖散开。她看着苏晴,犹豫了很久,终于小声问:“你……你不怕别人说吗?”

“为什么要怕?”苏晴挑眉,“他们说他们的,我过我的。难道他们说太阳是方的,太阳就会变方吗?”

林溪笑了,是那几年里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嘴角扯出浅浅的梨涡。她突然发现,苏晴的虎牙有点歪,却一点不丑,像颗可爱的小石子。

改变是从一次小组作业开始的。

林溪被分到和苏晴一组,负责做关于“女性健康”的PPT。苏晴让她查资料,她抱着电脑在图书馆坐了一下午,看着屏幕上那些关于生理期的科普:“正常月经周期为21-35天”“经期可以正常运动,只要不剧烈”“卫生巾的选择以舒适为主,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原来那些被她藏起来的、羞于启齿的事,早就被写在教科书里,被医生讲在诊室里,被无数女性坦然接受着。

汇报那天,林溪站在讲台上,手指微微发抖,但没有低头。PPT翻到“月经的意义”那一页时,她深吸一口气,念出准备了很久的话:“月经不是羞耻,不是麻烦,是女性身体成熟的标志,是健康的证明。就像种子发芽,果树结果,是自然又美好的事。”

台下很安静,她看见苏晴冲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看见老师赞许的目光,甚至看见几个女生悄悄点头。

走下台时,她的脚步很轻,像踩着棉花。原来抬头说话,没那么难。

高三的春天,林溪在操场跑步时,遇见了初中的张昊。他比以前更高了,却胖了不少,正被几个男生围着笑“你怎么还没女朋友”。看见林溪,他愣了愣,眼神躲闪,没像以前那样开玩笑。

林溪迎着他的目光走过去,没绕路,没低头。擦肩而过时,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春天的鼓点,轻快又坚定。

大学报了临床医学专业,林溪在解剖课上第一次拿起模型,听老师讲“女性生殖系统是自然界最精密的结构之一”;在社团活动里,和同学一起做“生理期科普”海报,把薄荷味的卫生巾和进口品牌放在一起,旁边写着“适合自己的就是最好的”;在志愿者活动中,给留守儿童讲“身体的秘密”,告诉那些小女孩:“长大是件很棒的事,不用害怕,不用害羞。”

有次在地铁上,看见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女孩急得团团转,手里捏着皱巴巴的纸巾。林溪走过去,从包里拿出一片卫生巾——还是薄荷味的,她一直没换过——递给她:“这个给你,别慌,很正常的。”

女孩惊讶地看着她,眼眶红了:“谢谢姐姐,我、我怕被人看见……”

“看见也没关系,”林溪笑了,露出左边的梨涡,“这说明你在健康长大呀,值得开心的。”

女孩接过卫生巾,攥在手里,像握着一颗小小的星星。

工作后的第一年,林溪回高中参加校庆。在教学楼前遇见苏晴,对方抱着孩子,笑起来还是那样明媚。

“你现在可真不一样了,”苏晴拍着她的肩膀,“以前见人就躲,现在敢在千人大会上做科普演讲了。”

林溪看着远处嬉笑的学生,阳光落在她们身上,像撒了层金粉。她想起那个在书包里藏卫生巾的自己,那个绕路走的自己,那个在卫生间里哭的自己——原来从“胆小鬼”到“坦然”,走了这么久。

“其实我还是会紧张,”她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每次上台前都要深呼吸好几次,遇见不讲理的人还是会想躲。”

“但你没躲,”苏晴说,“这就够了。”

回家的路上,林溪买了一包薄荷味的卫生巾,随手放进包里,没藏,没掖。路过镜子时,她停下来看了看自己:不算惊艳,却眉眼舒展,嘴角带着笑,眼神里有光。

手机收到一条消息,是社团学妹发来的:“溪溪姐,今天的科普活动超成功!有个女生说,听了你的话,她终于敢让妈妈陪她买卫生巾了。”

林溪笑着回复:“太棒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圆而亮,像她终于敢坦然露出的笑脸。她想起那些被嘲笑的日子,那些藏起来的卫生巾,那些绕路走的脚印——原来成长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是把棉絮一样的胆怯一点点拨开,让月亮的光慢慢照进来的过程。

有人说“自信大方”是天生的,可林溪知道,不是的。

是用无数个“我不怕”代替“我不敢”,是把“他们会笑我”换成“我对得起自己”,是终于明白:生理期只是健康的注脚,胆小鬼的过去不是枷锁,而那些需要用很久很久才能学会的坦然,本身就是值得骄傲的勋章。

她抬起头,月亮正悬在树梢,清辉落满肩头,像一句温柔的肯定:你看,你终于走到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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