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年的校服永远是最合身的那一套——不是特意挑选的，是学校统一发的M码，穿在她身上，像水倒进玻璃杯，刚好填满，不多不少，没什么存在感。
高一开学那天，她站在教室后门，看着前排女生转过来的脸。
那女生叫苏晓晓，发尾烫成自然的卷，眼睛像含着水，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男生们借文具的手总在她课桌旁多停留两秒，女生们讨论新款口红时，会特意问她“这个色号显白吗”。
言年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马尾辫。橡皮筋是两块钱一包的黑色款，昨天梳的时候扯掉了两根头发，头皮现在还隐隐作痛。
她的眼睛是单眼皮，肿的时候会变成一条缝；鼻子不高不塌，像被人随手按在脸上；嘴唇很薄，涂口红会像小孩子偷用妈妈的化妆品，显得刻意又滑稽。
“言年？”班主任在讲台前喊她的名字，“你坐苏晓晓旁边那个空位吧。”
她抱着书包走过去，鞋底蹭过地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苏晓晓抬头冲她笑，露出整齐的牙齿：“你好呀，我叫苏晓晓。”
“嗯。”言年把书包塞进桌肚，声音轻得像叹息。
开学第一周的班会，班主任让每个人上台做自我介绍。
苏晓晓抱着吉他，弹唱了一首最近流行的民谣，声音清亮，像山涧的泉水。
台下的掌声持续了半分钟，男生们吹着口哨，女生们眼里闪着羡慕的光。
轮到言年时，她攥着衣角走上台，指尖的温度把布料焐得发烫。
“我叫言年，”她看着讲台下黑压压的脑袋，那些眼睛像探照灯，“喜欢……看书。”
“什么书啊？”有男生起哄。
“就……普通的书。”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哈哈哈，普通的书是什么书？”
笑声像潮水般涌来，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的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着头，看着讲台裂缝里的粉笔灰，直到班主任说“好了，下一个”，才像逃一样跑回座位。
苏晓晓递给她一张纸巾：“别理他们，他们就是闲的。”
言年接过纸巾，指尖碰到对方温热的手指，像触电般缩了回去。
她想说“谢谢”，却发现喉咙被堵住了，只能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普通是罪吗？”
窗外的月光落在纸页上，白得像医院的墙壁。
她想起小时候，妈妈带她去亲戚家做客，表妹穿着公主裙，被一群大人围着夸“长得真俊”。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连衣裙，躲在妈妈身后，听见三姑说：“言年这孩子，就是太普通了，扔人堆里都找不着。”
妈妈当时笑着打圆场：“普通点好，省心。”
省心，原来普通的另一个名字，是省心。不需要费心打扮，不需要担心被人觊觎，不需要应付那些莫名其妙的关注。
可为什么，省心的滋味，这么涩呢？
她开始羡慕苏晓晓。羡慕她被男生递情书时的从容，羡慕她在文艺汇演上跳舞时的自信，羡慕她就算素颜，也能被人夸“皮肤真好”。
言年偷偷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买了支豆沙色的口红，躲在卫生间试涂。
镜子里的女孩，嘴唇像蒙了层灰，和她的脸格格不入。她赶紧擦掉，擦得嘴唇发红，像刚哭过。
高二分文理班，她和苏晓晓还在一个班。
苏晓晓成了文艺委员，每天课间都有人找她商量校庆节目。
言年坐在角落，用课本挡住脸，假装在做题，耳朵却忍不住捕捉那些对话。
“晓晓，你穿那条白色的连衣裙跳舞肯定好看！”
“可是我觉得红色更亮眼哎。”
“你皮肤白，穿什么都好看。”
言年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黄的校服袖口，突然觉得，自己就像这袖口，被时间磨得失去了颜色，连起球都起得那么不起眼。
她开始沉迷看电视剧。那些女主角，不管是傻白甜还是女强人，都有一张精致的脸。
她们会遇到霸道总裁，会有骑士默默守护，会在绝境中逆袭，闪闪发光。
言年把自己代入进去，想象着自己也有那样的脸，那样的人生。
可关掉电视，房间里的黑暗会把她拉回现实——她还是那个扔人堆里找不着的言年，连买支口红都觉得多余。
有次看一部校园剧，女主角平凡普通，却被校草喜欢。
言年抱着抱枕，看得眼泪直流。
室友笑话她：“这种剧都是骗小姑娘的，现实里校草怎么会看上普通女生？”
她没说话，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是啊，现实里，校草只会注意苏晓晓那样的女生，注意不到角落里的她。
高三的压力像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言年的成绩中游，不好不坏，像她的人一样，没什么存在感。
班主任找她谈话，说：“以你的成绩，考个二本没问题，但想上好点的大学，还得再加把劲。”
“嗯。”她点头，看着班主任办公桌上的照片，那是他女儿，笑得一脸灿烂，和苏晓晓有点像。
回家后，妈妈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
吃饭时，爸爸突然说：“你表姐考上研究生了，还是985，你可得向她学学。”
“嗯。”
“你说你，”妈妈放下筷子，“长得普通，成绩也普通，再不努力，将来怎么办？”
这句话像冰锥，猝不及防地扎进她的心脏。
她握着筷子的手开始发抖，排骨的香味变得刺鼻。原来在父母眼里，她的普通，是需要被纠正的缺点。
“普通……不好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不是不好，”爸爸叹了口气，“是这个社会，普通的人太吃亏了。”
吃亏？就因为没长一张好看的脸，没考第一名，没成为人群的焦点，就该吃亏吗？那普通的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是为了衬托那些不普通的人吗？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失眠。她站在镜子前，仔仔细细地看自己。
单眼皮，塌鼻子，薄嘴唇，脸上还有几颗淡淡的雀斑。这张脸，没有任何亮点，却陪了她十七年。
她突然想，这张脸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因为它普通，就被否定？
高考结束，她填了一所外地的大学，学图书馆学。
她想，图书馆里的书，不管封面华丽还是朴素，都有自己的价值。
普通的书，也能藏着惊人的智慧。
大学报到那天，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在人群里穿梭。
没有人注意她，就像她从小到大经历的那样。她却突然觉得轻松，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开始尝试做自己喜欢的事。
去图书馆整理旧书，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能感受到时光的重量；在宿舍养多肉，看着那些胖乎乎的小家伙慢慢长大，心里会变得柔软；报名参加志愿者活动，去养老院陪老人聊天，听他们讲过去的故事。
有个老奶奶拉着她的手，说：“姑娘，你说话真温柔，比我家那孙女强多了，她总嫌我唠叨。”
言年的心，像被温水泡过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来。
原来普通的她，也能被人需要，也能给别人带来温暖。
她不再羡慕苏晓晓那样的女生。
偶尔在朋友圈看到苏晓晓的动态，她会点个赞，心里没有嫉妒，只有平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道，有人光芒万丈，有人默默发光，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大二那年，她在图书馆遇到一个男生。
男生戴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正在找一本很旧的物理书。言年帮他找到了，书藏在书架最顶层，积了层薄灰。
“谢谢。”男生推了推眼镜，脸颊有点红，“我找了好久。”
“不客气。”言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她以前总觉得这虎牙不好看，藏着掖着，现在觉得，挺可爱的。
后来，他们经常在图书馆遇见。
男生会给她带一杯热豆浆，说“图书馆空调太足，喝点热的好”；言年会帮他留意新到的物理期刊，用书签夹好放在他常坐的位置。
有次下雨，他们共撑一把伞回宿舍。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男生突然说：“言年，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月牙。”
言年愣住了，心跳像漏了一拍。她从来没被人这样形容过。
“我……我是单眼皮。”她结结巴巴地说。
“单眼皮也很好看，”男生认真地说，“很特别。”
特别。这个词，第一次和“言年”联系在一起。不是普通，不是省心，是特别。
那天晚上，她又翻开了那本日记本。
最后一页，还写着“普通是罪吗？”她在下面写道：“普通不是罪，普通也可以很特别。”
毕业那天，她和那个男生一起拍了合照。
照片里的言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笑容灿烂。
她旁边的男生，戴着眼镜，笑得有点腼腆。他们站在图书馆前，背景是来来往往的人，他们不算最亮眼的，却自有他们的光彩。
言年偶尔还是会看电视剧，但不再羡慕那些女主角。她知道，电视剧里的人生是别人的，她的人生，虽然普通，却真实。她会为了赶报告熬夜，会在吃到好吃的蛋糕时开心半天，会和喜欢的人慢慢散步，会在图书馆里找到一本好书时觉得幸福。
这些普通的瞬间，像珍珠一样，串起了她的人生。或许不耀眼，却足够温暖。
她想起高三那年，在镜子前审视自己的那个夜晚。如果能回到过去，她想告诉那个女孩：
普通从来不是罪。
那些被你嫌弃的单眼皮，可能会有人觉得像月牙；那些被你藏起来的虎牙，可能会有人觉得很可爱；那些你以为平凡的日子，其实都在悄悄发光。
这个世界需要闪闪发光的人，也需要像你一样，普通却认真活着的人。
毕竟，平凡普通的我们，才是这个世界的大多数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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