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复旦大学校门前,攥紧了双肩包的肩带。九月的上海热浪滚滚,他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却不是因为天气。
"同学,需要帮忙吗?"一个穿着时髦的女生拖着行李箱走过来,手机里正播放着英文播客。
陈默张了张嘴,发现女生耳机里传来的纯正英语发音让他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他红着脸摇摇头,拖着28寸的旧行李箱快步走开。箱轮在石板路上发出刺耳的噪音,引得几个路过的学生侧目。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县城。在老家,他是全县的高考状元,校长亲自把大红花戴在他胸前,县领导拍着他的肩膀说"给咱们争光"。但现在,站在光华楼前,陈默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孔雀群的土鸡。
宿舍是四人间。其他三个室友已经到了,正围在一台笔记本电脑前讨论什么。见陈默进来,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抬起头:"你就是陈默吧?我们在班群里@你好几次都没回复。"
"班群?"陈默茫然地问。
三个室友交换了个眼神。"你没加微信群?"另一个穿着印有英文潮牌的男生问,"手机号报一下,我拉你。"
陈默掏出他那部屏幕有裂痕的千元机,室友们扫码时他看到了他们手机上闪烁的苹果标志。他的通讯录里除了家人只有高中班主任,而他们的微信朋友圈里晒着出国旅行、音乐节和米其林餐厅。
开学第一周,陈默就遭受了三次重大打击。
周一的经济学原理是全英文授课。他高考英语138分,但教授连珠炮般的专业术语让他如听天书,整节课只记下三个单词。
周三的计算机课上,教授要求用PPT做自我介绍。陈默从未摸过笔记本电脑,更不知道什么是幻灯片。他举手问能不能手写,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周五宿舍聚餐,室友们讨论去哪家日料店。陈默小声说食堂就挺好,穿潮牌的室友惊讶地看着他:"你不会没吃过日料吧?"那眼神让陈默想起小时候看城里游客看猴戏的表情。
那天晚上,陈默躲在淋浴间哭了二十分钟。热水冲刷着他的脸,混合着泪水。他想起离家前夜,父亲把一沓用报纸包着的钱塞进他书包夹层——那是全家积蓄的三分之二。
"到了上海,别给咱老陈家丢人。"父亲粗糙的手掌拍在他肩上,烟草味混合着田间的泥土气息。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陈默在图书馆厕所隔间里盯着手机屏幕,胃部绞痛。微积分62分,经济学55分,计算机基础更是只有47分,全班倒数第三。
他颤抖着拨通家里的电话。父亲接起来时,背景音是熟悉的鸡鸣狗吠。
"爸,我...我想退学。"陈默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我跟不上,我太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儿啊,"父亲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你还记得咱家房梁上那窝燕子不?"
陈默愣住了。老家堂屋的房梁上确实年年有燕子筑巢。
"去年暴雨,窝塌了一半。我当你面说这窝燕子完了,结果呢?"父亲咳嗽了两声,"那对燕子衔泥叼草的,三天就修好了窝。畜生尚知争口气,你一个大学生,倒先认输了?"
电话挂断后,陈默在隔间里坐到腿麻。他掏出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用力写下:"人活一口气"。
第二天清晨五点,陈默就出现在了食堂。他买了两个馒头,一边啃一边背六级词汇。六点半图书馆开门,他第一个冲进去抢占角落的位置。课间十分钟,别人刷朋友圈,他背公式。晚上宿舍熄灯后,他蹲在厕所继续刷题,直到凌晨两点。
他发现校园里有很多"时间宝藏":食堂排队时可以听TED演讲,等公交时能背十个单词,甚至洗澡时都可以在脑中复盘课堂内容。他把这些碎片时间列成表格,精确到分钟。
最大的困难是计算机课。陈默鼓起勇气向教授坦白自己从未接触过电脑。教授推了推眼镜:"学校机房晚上七点到九点免费开放。"
于是每晚七点,陈默准时出现在机房最后一个位置。他像婴儿学步一样练习打字,手指僵硬地敲击键盘。有次他无意中看到邻座女生的编程作业,那些复杂的代码行让他头晕目眩。
"想学?"女生注意到他的目光。她叫林小雨,是计算机系的学霸。
陈默红着脸点头。林小雨竟然耐心地给他讲解了半小时基础概念,临走时还说:"你问题目比那些不懂装懂的男生强多了。"
这句话让陈默胸口发烫。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道:"承认无知是求知的第一步。"
为了买二手笔记本电脑,陈默开始收集校园里的饮料瓶。每个周末,他拖着鼓鼓的编织袋走两公里去废品站,能换二十多块钱。室友们发现后,故意把喝完的饮料瓶放在他桌上,眼里带着揶揄。陈默默默收下,甚至笑着说谢谢。
三个月后,陈默用卖废品和家教攒的钱买了一台二手ThinkPad。开机那一刻,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颤抖,像抚摸一件圣器。
大二上学期,奇迹发生了。陈默的Python作业被教授选为全班范本投影在大屏幕上。"这份代码的逻辑清晰度和完成度,值得各位学习。"教授的话音刚落,陈默就听到身后有人小声说:"不会吧,'土包子'逆袭了?"
下课后,林小雨在走廊拦住他:"陈默,我们数学建模小组缺个人,有兴趣吗?"
陈默的喉咙发紧。他知道这种比赛对保研有帮助,往年组队的都是学霸。"我...水平可能不够。"
"但你是全班最努力的。"林小雨直视他的眼睛,"我看过你凌晨四点在教学楼背单词。"
比赛准备期间,陈默每天只睡四小时。当他们的模型获得华东区二等奖时,林小雨在颁奖现场突然抱住他:"陈默,你是我见过最可怕的人。"
"可怕?"
"像野草一样,给点阳光就疯长。"林小雨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陈默破天荒地去校外吃了顿火锅——用比赛奖金。沸腾的红汤中,他想起父亲的话,想起那些在厕所刷题的深夜,想起被嘲笑时攥紧的拳头。辣味刺激着泪腺,但他这次没有哭。
回校路上,经过光华楼时,陈默停下脚步。两年前那个拖着破行李箱的县城少年仿佛就站在不远处,怯生生地望着现在的自己。他轻轻对那个幻影说:"别怕,路是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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