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水晶灯的光砸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一片片刺目的亮斑。
空气里浮动着昂贵香水、雪茄烟丝和陈年红酒混杂的粘腻气味,像一层无形的油膜糊在口鼻。
言骁端着半杯香槟,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杯壁,试图压下西装领口那点不合时宜的束缚感。
他脸上挂着精准到毫米的得体微笑,应付着又一个举杯寒暄的“某董”,眼角余光却像不受控的雷达,一次次扫过宴会厅入口那道沉重的鎏金拱门。
来了。
拱门光影流转处,一个颀长的身影被侍者恭敬地引入。
剪裁完美的深灰色羊绒西装,衬得肩线愈发挺拔利落。
他步履从容,脸上是经年打磨出的、无懈可击的沉稳与疏离,目光平静地掠过喧嚣的人群,像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只有言骁注意到,他修长的手指在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杯时,极其短暂地、几乎无法察觉地蜷缩了一下——那是厉泽少年时紧张才会有的小动作。
言骁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闷闷地疼。隔着觥筹交错的人影,隔着十六年沉甸甸的时光,他看清了那张脸。
轮廓比少年时更深刻,下颌线像刀锋裁过,曾经总是带着点毛躁汗意的额发,如今被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只有那双眼,眼尾的弧度依旧,只是里面盛的不再是莽撞的星光,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寒潭。
他正微微侧头,听旁边一位鬓角花白的老者说话,唇角牵起一个极淡、极标准的弧度,礼貌,却毫无暖意。
花容月貌。
这四个字毫无预兆地砸进言骁的脑海,带着一种尖锐的讽刺。
眼前的厉泽,周身笼罩着成功者沉稳的光晕,英俊得无可挑剔,像一件被精心养护、陈列在聚光灯下的稀世古董。
可这完美的“花容月貌”之下,言骁却清晰地看到了那个在老旧篮球场上摔得灰头土脸、咧着嘴对他傻笑的少年厉泽,正被时光的沙砾一点点掩埋、风干。
“言总?”旁边有人低声提醒,带着点探究。
言骁猛地回神,压下喉头的滞涩,端起酒杯,脸上那副训练有素的商业面具重新严丝合缝地戴好。
他深吸一口气,香槟气泡破裂的微响在耳边炸开,像某种微弱的倒计时。
然后,他迈开步子,穿过衣香鬓影,朝那个被众人隐隐围在中心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走去。
“厉总。”言骁的声音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出口时已平稳得如同经过精密仪器校准,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他伸出手,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属于“言总”的商务微笑。
厉泽闻声转过头。
目光落在言骁脸上时,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有极细微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瞬间便被更深的冰层覆盖。
他同样伸出手,唇角勾起一个几乎与言骁一模一样的弧度,礼貌,疏离。
“言总。”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被上等雪茄熏染过的磁性。
两只戴着昂贵腕表的手,在璀璨的水晶灯下,短暂地、克制地握在了一起。
皮肤相触的瞬间,言骁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掌心干燥的微凉,以及指关节处那一点因常年握笔或文件而留下的薄茧。
没有少年时打完球后黏糊糊的汗意,没有勾肩搭背时没轻没重的拍打力道。只有一种程式化的、象征性的接触,冰冷而短暂。
指尖分开的刹那,言骁似乎看到厉泽眼睫极快地颤动了一下,仿佛被那残留的、过于陌生的触感刺到。但随即,那点微澜便沉入潭底,再无痕迹。
“好久不见。”厉泽的声音平稳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目光已淡淡移开,投向言骁身后某个虚空,“最近项目进展如何?”
言骁喉结滚动了一下,准备好的、同样客套的场面话堵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同样冰冷的字眼:“托厉总的福,还算顺利。”
周围衣香鬓影浮动,寒暄声、碰杯声、刻意压低的笑语声,像一层厚厚的、油腻的幕布,将两人包裹。
他们并肩站着,距离不过半臂,中间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由十六年光阴和无数个被刻意遗忘的选择筑成的深渊。
言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食道,却浇不灭心头那簇越烧越旺的、名为“物是人非”的火焰。
他眼角的余光,忍不住又一次描摹厉泽此刻完美的侧影——那被昂贵西装包裹的、已然陌生的花容月貌。
回忆像一场无声的雪崩,猝不及防地将言骁吞没。眼前厉泽完美却冰冷的侧脸,与记忆深处某个滚烫的夏日午后重叠。
蝉鸣声嘶力竭,仿佛要把整个老城区都烤化。狭窄逼仄的旧街巷尽头,那家歪歪扭扭挂着“老张烤红薯”招牌的小店,炉火正旺,焦甜的香气霸道地弥漫开来。
十四岁的厉泽像只灵活的猴子,三两下就翻上了那堵矮墙,骑在墙头,对着还在地面磨蹭的言骁伸出手,汗水顺着他晒得发红的脸颊滚落,眼睛里是灼人的光:“言小怂!快点!老张头要收摊了!”
墙头上铺的碎玻璃碴在烈日下闪着危险的光。言骁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看着厉泽伸过来的那只手,一咬牙,猛地蹬墙借力,抓住了!厉泽的手心滚烫,带着汗水的滑腻和少年人不管不顾的力气,硬生生把他拽了上去。
粗糙的墙砖蹭破了言骁的手肘,火辣辣地疼,可他却咧着嘴笑了,因为厉泽正得意地扬着下巴:“看吧,有哥在,怂什么!”
两个半大少年,顶着能把人晒脱皮的毒日头,在矮墙上排排坐,晃荡着沾满灰尘的球鞋。
厉泽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两个用旧报纸裹着的烤红薯,烫得他龇牙咧嘴地倒手。
报纸一揭开,金灿灿、软糯糯的红薯肉露出来,热气裹着浓郁的焦糖甜香直冲鼻腔。
两人迫不及待地咬下去,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鼓着腮帮子,对着彼此被烫得龇牙咧嘴的傻样哈哈大笑。
蜜糖般的汁液粘在嘴角、手指上,在炽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那一刻,空气是滚烫的,红薯是滚烫的,少年人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快乐,更是滚烫的,足以灼伤日后所有世故冰冷的时光。
还有那个闷热粘稠的夏夜,高考结束后的操场看台。远处教学楼灯火通明,映着他们被汗水浸透的廉价T恤。
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水泥地上,溅起带着尘土气息的水花。
看台上瞬间只剩下他们俩。厉泽把脱下来的校服外套胡乱顶在两人头上,劣质的布料根本挡不住瓢泼大雨。冰凉的雨水瞬间浇透薄薄的T恤,紧紧贴在皮肤上。
“喂,言小怂,你志愿填哪儿?”厉泽的声音在哗哗的雨声里有些模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额前湿透的碎发黏在光洁的额角。
言骁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睛亮得惊人:“管他呢!先说好,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别想甩开我!”他用力撞了一下厉泽的肩膀,动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亲昵。
厉泽被他撞得一个趔趄,随即也笑起来,雨水顺着他棱角初现的下颌线流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顶在两人头上的那件湿透的、沉甸甸的校服外套,又往言骁那边拽了拽。
冰凉的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颈,激得人一哆嗦,可挨着厉泽手臂的那一侧,隔着湿透的布料,却传来对方身上源源不断的热度,固执地烘烤着湿冷的皮肤,驱散了雨夜的寒意。
那一刻,头顶是泼墨般的雨幕,脚下是空旷的、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操场,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件风雨飘摇中勉强支撑的、湿透的校服。某种滚烫的、无法言说的东西,在湿冷的雨夜里,在紧贴的臂膀间,无声地滋长、蔓延。
“厉总,这是您要的资料。”一个穿着干练套裙的女助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厉泽身侧,恭敬地递上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泛着冷光。
厉泽的视线从言骁脸上移开,像被精准的磁石吸引,瞬间投入那片由数字和线条构成的冰冷世界。他微微颔首,接过平板,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点触,眼神专注而锐利,刚才那点因言骁的存在而产生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瞬间消失无踪。他整个人被一种高效、冷静、不容打扰的气场包裹,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带着试探意味的寒暄从未发生。
言骁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厉泽低垂的侧脸,灯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道利落的阴影,下颌线绷紧。那专注的神情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熟悉的是少年时厉泽解一道复杂物理题时的模样,眉头微蹙,嘴唇紧抿,带着一股不服输的执拗;陌生的是此刻他周身散发出的、拒人千里的冰冷气息,像一座无法攀越的冰山。
一股尖锐的酸涩猛地冲上鼻梁。言骁猛地别开脸,目光慌乱地投向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铺陈开一片璀璨却冰冷的星河。玻璃窗清晰地映出室内的景象:衣冠楚楚的人群,晃动的酒杯,还有他自己——一个穿着昂贵定制西装、脸上挂着得体微笑、眼神却空洞迷茫的中年男人。以及他身旁不远处,那个同样西装革履、正专注凝视着平板电脑、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的厉泽。
两个模糊的倒影,被华丽的窗框切割、并置在一起。映在冰冷的玻璃上,是两张被岁月精心雕琢过的、堪称“花容月貌”的成熟面孔。轮廓依旧能找到少年时的影子,却已全然陌生,覆盖着厚厚的、名为世故和距离的冰层。
言骁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留下空落落的、带着钝痛的虚空。他望着玻璃上那两个并肩而立、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的倒影,无声地翕动嘴唇,一句被时光尘封、早已不合时宜的喟叹,无声地滑落在心底,溅起一片冰冷的尘埃:
“原来我们……也曾是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