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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顶上的虾仁

单元文一个个小故事

出租屋的老旧冰箱,发出年迈拖拉机般的嗡鸣。晓晓端坐其前,琥珀色眼瞳在昏暗中凝成两丸剔透的琉璃。

它毛茸茸的橘色尾巴尖有节奏地轻点地面,像在叩击一扇无形的门。

然后,它立起身,前爪搭上冰冷的银色门壁,肉垫与金属发出细微的吸附声。

它歪着脑袋,用鼻尖顶住冰箱门侧边那道细微的缝隙,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近乎执拗的呜噜。

接着,它侧过身,用整个圆滚滚的肩膀和侧腹抵上去,四条腿绷紧了发力——笨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决心。

“咔哒。”

一声轻响。

冰箱密封条被挤开一道窄缝,森森冷气裹挟着隔夜饭菜的气息逸散出来。

晓晓灵活地一钻,橘色的身影便没入那片朦胧的白色冷雾中。

不一会儿,它叼着个东西跳了出来,骄傲地昂着头,像凯旋的猎人。

那是我昨晚没吃完、用保鲜袋装好的半只白灼虾。

它把虾放在我脚边,用鼻尖往前顶了顶,仰起脸看我,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胜利的旗帜。

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喏,给你的。”

我把它捞进怀里,脸颊埋进它温暖厚实的颈毛,深深吸一口它身上混合着阳光、灰尘和一点点冰箱冷气的独特味道。

它喉咙里立刻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像一台老旧却安稳的小马达,震得我胸腔也跟着共鸣。

那一刻,冰箱的嗡鸣、窗外城市的喧嚣、银行卡里可怜的数字……一切现实的粗糙棱角,都被这团毛茸茸的暖意温柔地包裹、抚平。

晓晓最爱玩的游戏是躲猫猫。

它似乎笃信,只要它看不见我,我便也寻它不着。每当我下班,钥匙刚插进锁孔,就能听见屋内一阵窸窣慌乱的奔跑声。

推开门,客厅往往空无“猫”影。

我故意放重脚步,在各个房间穿梭,嘴里夸张地喊着:“晓晓——躲哪儿去啦?

妈妈回来啦!”

有时,它在窗帘后露出一截不安分甩动的橘色尾巴尖;有时,是衣柜门缝下探出几根好奇的胡须;

最绝的一次,它把自己整个塞进了空荡荡的垃圾桶,只留一双圆溜溜、在昏暗桶内闪着幽光的眼睛紧张地盯着桶口。

当我终于“发现”它,夸张地惊呼“找到你啦!”时,它会猛地窜出来,尾巴炸得像根蓬松的鸡毛掸子,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竟然被你找到了!”的惊愕和“再来一次!”的兴奋,绕着我的腿飞快地打转,用脑袋使劲蹭我的脚踝。

日子就在这细碎的、毛茸茸的温暖里流淌。

直到那个粘稠窒息的黄昏。

空气闷热得如同凝固的油,一丝风也没有。

楼下似乎有争执声传来,尖锐刺耳,像玻璃碎片刮擦着神经。

我本不想理会,但晓晓突然从我的臂弯里挣脱,轻盈地跳上窗台,警惕地竖起耳朵,朝着楼下张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嘶嘶声。

楼下男人的咆哮和女人的哭喊愈发激烈,间或夹杂着物品摔碎的刺耳声响。

“晓晓,回来!”

一种莫名的心悸攫住了我。

我起身想去关窗。

就在我手指触碰到窗框的瞬间——

楼下的嘶吼陡然拔高,变成一声野兽般的、失去理智的狂嚎!

紧接着,一团橘色的、毛茸茸的影子,带着一种我从未在它身上见过的、决绝而迅猛的姿态,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我身侧的窗台缝隙里窜了出去!

那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暖色残影!

“晓晓——!!” 我的嘶喊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破碎的呜咽。

我扑到窗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眼前阵阵发黑。

楼下狭窄的巷道里,景象如同地狱的切片。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面孔因狂怒而扭曲涨红,双目赤红如同疯兽,手里赫然攥着一把狭长、闪着冰冷寒光的剔骨尖刀!

刀尖正对着一个跌坐在地、满脸惊恐泪痕的女人。

而晓晓,我那平日里温顺慵懒、只会开冰箱偷虾的橘猫,此刻正挡在那女人身前!

它浑身的橘毛根根炸起,身体弓成一张蓄满力量的弓,尾巴高高竖起如同钢鞭,咧着嘴,露出雪白尖利的牙齿,从喉咙深处发出我从未听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滚雷般的低吼!

那吼声充满了原始的、护崽般的暴怒和威慑,震得狭小的巷道仿佛都在嗡嗡作响!

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一愣,随即被彻底激怒。

“死畜生!”

他狂吼一声,手中的尖刀带着破空之声,不管不顾地朝着挡路的橘色身影狠狠挥下!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我看到刀锋冰冷的弧光划破闷热的空气。

我看到晓晓琥珀色的瞳孔在刀光映照下骤然收缩成两道惊惧却依然不退的竖线。

我看到它小小的、毛茸茸的身体,在那道代表绝对暴力和死亡的寒光面前,显得那么渺小,那么脆弱,却又那么……义无反顾。

“不——!!!”

我撕心裂肺的尖叫终于冲破喉咙,带着血腥味,却无法穿透楼下那凝固的、充满血腥暴力的瞬间。

刀光落下。

太快了。

快得来不及看清过程。

只听到一声极其短促、几乎被男人咆哮淹没的、属于动物的、尖利到失真的惨嘶!

然后——

一颗毛茸茸的、橘色的头颅,带着喷溅而出的、温热的、刺目的猩红液体,如同一个被粗暴扯断线的玩偶部件,无声地滚落在肮脏的水泥地上。

那双曾盛满阳光和依恋的琥珀色眼睛,还圆睁着,瞳孔里最后凝固的,是惊骇,是剧痛,是……茫然?

它甚至来不及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

无头的猫身软软地倒了下去,倒在女人脚边,温热的血液迅速在灰扑扑的地面洇开一片惊心动魄的暗红。

世界的声音——男人的咆哮、女人的哭喊、远处模糊的车鸣——瞬间被抽离。

我的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无数根钢针扎进脑髓。

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头。我死死扒着窗框,指甲抠进腐朽的木屑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像寒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

视野里一片猩红,只有那颗滚落的橘色头颅和那片迅速扩大的血泊,烙铁般烫在视网膜上。

后来发生了什么?

警察来了?

男人被抓走了?

女人被送医了?

我不知道。

我的魂魄仿佛也随着那颗滚落的头颅,一同留在了那片冰冷的、肮脏的水泥地上。

再后来,空荡的房间里,只剩下冰箱固执的嗡鸣。

那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响,更空洞,像一只巨大的、冰冷的金属昆虫在啃噬着寂静。

窗台上,晓晓最喜欢趴着晒太阳的地方,空落落的,积了一层薄灰。

墙角它常用来躲猫猫的旧纸箱,还保持着它最后一次钻进去时的模样。

朋友看我整日失魂落魄,像被抽走了脊梁骨,小心翼翼地提议:

“要不……再养一只?

橘猫,脾气好的那种?”

我几乎是立刻摇头,动作快得像被烫到。

喉咙发紧,干涩得挤不出一个字。

再养一只?

再养一只会开冰箱偷虾、会笨拙又执着地和我玩躲猫猫的橘猫?

不。再像也不是晓晓。

那团毛茸茸的暖意,那声安稳的呼噜,那琥珀色眼睛里全然的信任和狡黠……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再养一只,不过是提前预约另一场心碎。

这颗名为悲伤的种子,种一次,已是剜心刻骨,我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

日子像生了锈的齿轮,艰涩地向前转动。

我依旧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只是房间更安静了,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我不再期待钥匙转动后那阵慌乱的奔跑窸窣,不再对着窗帘或衣柜门缝喊“找到你啦”。

直到那个异常寒冷的冬夜。

加完班,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家。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摸索着掏出钥匙,冰冷的金属触感冻得指尖生疼。

打开门,屋内更黑,更冷。冰箱的嗡鸣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我甩掉鞋子,没开灯,像个游魂一样摸黑走向厨房。

打开冰箱门,惨白的光倾泻出来,映亮一小片狼藉的操作台。

我需要一点热的,什么都好。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冷藏室角落——那里静静地躺着一盒打折时买的、还没开封的速冻虾仁。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塑料盒。寒气顺着指尖往上爬。

动作停滞了。

昏暗中,我仿佛又看到那个圆滚滚的橘色身影,用肩膀抵开冰箱门,骄傲地叼着半只白灼虾跳出来,放在我脚边,仰着小脸,尾巴翘得像面旗帜……

一股巨大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滚烫。

我猛地关上冰箱门,将那刺眼的白光和汹涌的回忆隔绝。

黑暗中,我背靠着冰冷的冰箱门,身体无力地滑坐下去,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

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

没有号啕大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在死寂的房间里微弱地回荡,像受伤小兽最后的哀鸣。

冰冷的泪水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膝盖处的布料。

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偶尔无法控制的抽噎。

我抬起沉重的头,脸上泪痕冰凉。

眼睛适应了黑暗,能模糊看到冰箱冰冷的轮廓。

鬼使神差地,我扶着冰箱门,慢慢站了起来。

手指摸索着,打开了冰箱顶部的冷冻室。

寒气扑面而来。

我拿出那盒冻得硬邦邦的虾仁。塑料盒的边缘硌着手心。

没有开灯。

我摸索着,在冰冷的冰箱顶部,一片晓晓从未踏足过的高处,轻轻放下了那盒虾仁。

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我退开一步,在浓稠的黑暗里,静静地看着冰箱顶那个模糊的小小凸起。

“晓晓,” 我对着那片虚空,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哭腔,轻得如同叹息,却清晰地在寂静中荡开,“……你的虾。”

“放在……最高的地方了。”

“这次……”

我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喉头哽咽了一下,才艰难地、一字一顿地吐出后半句,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又像带着滚烫的余烬:

“……妈妈……真的找不到你了。”

黑暗中,冰箱依旧嗡鸣着。

那盒小小的虾仁,在冰箱顶部冰冷的平面上,像一座无人知晓的、微小的纪念碑。

窗外,浓重的夜色边缘,悄然透出一线极其稀薄的、近乎灰白的微光。

漫长而酷烈的寒冬,终于挣扎着,露出了第一缕属于黎明的、微弱却不容置疑的痕迹。

那光很淡,很冷,却固执地刺破了最深沉的黑暗。

我站在冰冷的厨房地砖上,望着窗外那线艰难渗透进来的天光,一动不动。

脸上未干的泪痕被这微光映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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