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寺的钟声在秋雨里碎成齑粉时,清颜正在观音殿擦拭长明灯。铜灯台上的莲花纹已被磨得发亮,像段被时光舔舐的伤口。她忽然听见山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军靴踏水的“咯吱”声,手中的棉帕猛地攥紧——这声音,与八年前码头送别时的汽笛,竟有相似的锋利。
“施主,有位先生找。”小沙弥掀开布帘,眼中带着惊疑,“穿的是国军将校呢大衣。”
殿内烛火摇曳,清颜转身时,手中油灯差点打翻。穿军装的男人站在门槛处,雨水从帽檐滴落,在青砖上砸出深色的圆斑。他左眉骨有道新疤,从眉峰斜划至颧骨,却让眼睛显得更亮,像雪夜初遇时映着天光的琥珀。
“清颜。”他开口时,声音比记忆里低沉许多,带着硝烟味的沙哑,“一别十年。”
平安扣悬在武装带上,玉面染着暗红血渍,扣身裂了道细缝,像是被钝器击打过。清颜望着他锁骨处露出的皮肤,那里有个弹孔状的疤痕,像枚永远无法愈合的银杏叶。
“玉扣被伪军抢走时,他们逼我登报结婚。”顾明章解下武装带,平安扣落在香案上,发出细碎的响,“用的是协和医院的信笺,说我在北平娶了西医……”他忽然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其实那时我在保定战俘营,靠给看守治病换得半张报纸,才知道自己‘已婚’。”
清颜摸着腕上的银镯,隔着布料仍能触到“见叶如晤”的刻痕。她想起去年在报上看到的结婚照,想起自己移栽到寒山寺后的银杏苗,此刻已长到一人高,树干上还留着他当年刻的“待重头”三字,被青苔覆了半角。
“明日要去上海战区。”顾明章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盒,“在战俘营时,用手术刀刻了这个。”盒里是枚银戒,戒面雕着半片银杏叶,叶脉间嵌着细小的碧螺春芽,与当年的银镯正是一对,“原本想等胜利后……”
清颜接过戒指,忽然发现他左手无名指内侧有道浅疤,像是被细针扎的——那是解剖刀留下的印记,她曾在他的书信里见过,说“执刀时若分神,便会见血”。此刻这道疤,却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真实。
那晚,顾明章睡在寺里的客房。清颜跪在佛前抄经,听见他在隔壁咳嗽,咳得像要把肺里的硝烟都吐出来。她摸黑走到他房门前,透过纸窗看见他坐在灯前,正在擦拭那把手术刀,刀刃上映着跳动的烛火,像极了当年紫藤架下烹茶时的火光。
“知道为何选银杏么?”他忽然开口,声音从纸窗透出,“白教授说,这树熬过冰川纪,活过三千年,哪怕主干被焚,根系也能重生。”清颜摸着门上的铜环,想起后院的银杏苗,在战火中被流弹削去半边树冠,却在次年春天抽出新枝,“就像我们,哪怕被时光劈开,也总能在某个春天,长出新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