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寺的古银杏已亭亭如盖,树冠遮天蔽日,将春日的阳光滤成细碎的金箔。清颜坐在廊下教小沙弥辨识茶叶,忽然听见山门外传来喧闹——旅游团的红旗掠过朱墙,夹杂着港台游客的乡音。
“师父,有人找您!”小沙弥跑过来,手里攥着张泛黄的纸,“说是从台湾来的,带着这个。”
纸上是半幅银杏叶素描,叶脉间题着“见叶如晤”,落款是“顾明章”。清颜指尖发颤,抬眼看见石阶上站着个老人,穿藏青色中山装,胸前别着枚极小的校徽——圣约翰大学的铜制校徽,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鬓角已白,眉骨的疤痕淡得像道浅墨,唯有眼睛仍如当年,映着千年古刹的晨光。腰间悬着的白玉平安扣已修复,断裂处用金箔嵌成并蒂莲,在春风里轻轻摇晃,像段终于圆满的旧梦。
“清颜。”他递过个檀木盒,“在台北荣民医院时,护士总说我床头的银杏叶标本像茶渍,其实……”盒里是半罐碧螺春,茶叶间夹着张字条,“1945年在常德捡到的,你当年寄的茶样,我一直带着。”
清颜摸着茶叶,忽然发现每片叶子上都有极细的刻痕,连起来竟是首诗:“姑苏雪,北平霜,银杏叶上刻流光。”她抬头望他,看见他左手无名指戴着银戒,戒面的银杏叶已磨得发亮,叶脉间的碧螺春芽却依然清晰。
二人在银杏树下烹茶,用的是清颜珍藏多年的蟹眼壶。水沸时,顾明章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个牛皮本——正是民国二十四年她送他的那本,封面已褪成浅灰,内页夹着无数银杏叶标本,每片上都记着日期:“1937年北平沦陷,1942年常德会战,1949年赴台……”
“在战俘营时,靠回忆炒茶步骤熬过漫漫长夜。”他望着茶汤里的叶芽,“总想着,等再见到你,定要亲自炒回茶。”忽然从中山装内袋取出把微型手术刀,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绳,“这把刀跟了我四十年,砍过日军的头颅,也切过你寄的茶样。”
茶烟袅袅升起,融进千年晨钟。清颜望着满树新绿,想起1945年那个黎明,他奔赴战场前说的“银杏根系深,总能抓住土地”。此刻他腕上的银镯依然闪亮,与她的戒指在阳光下交相辉映,像两棵共生的银杏,根须在时光深处缠绕,枝叶在云端相触。
“知道为何选在寒山寺重逢么?”顾明章忽然指着树杈间的红绸,“1943年我逃出战俘营,第一个念头就是来寻你,却在寺前看见你的银杏苗——那时它刚抽新芽,像你当年在紫藤架下的模样。”他声音渐低,“后来每次作战前,我都对着银杏叶祷告,说若能活着,定要在树下喝杯你泡的茶。”
清颜望着茶汤里的倒影,两个斑白的身影在水中重叠。她忽然想起初遇时的雪夜,想起他说“解剖刀与炒茶锅都是讲究分寸”,原来这分寸,是时光里的等待与坚守,是战乱中的守望与重逢。
山风掠过树冠,千年银杏抖落万千新叶,像场永不落幕的雪。清颜将泡好的茶递给他,茶汤里漂浮着片完整的银杏叶,叶脉间的“明章”二字,在阳光中渐渐显影——那是她昨夜用朱砂新刻的,与他当年的银镯、戒指,终于成了圆满的一套。
茶盏相碰时,铜铃与红绸一同作响。顾明章望着她鬓角的白发,忽然轻笑:“当年在实验室,英国同学说银杏是‘活化石’,如今看来,我们才是被时光封存的化石——带着伤痕,却依然鲜活。”
清颜点头,指尖抚过他眉骨的疤痕。远处传来导游的讲解声:“这棵古银杏已有千年,传说每片叶子都藏着个故事……”她忽然明白,他们的故事早已融入树的年轮,在每片新叶舒展时,在每粒白果坠落时,在每个雪落的清晨与花开的午后,轻轻诉说着,那些被时光酿成茶香的过往。
茶汤在盏中荡开涟漪,映着漫天新绿。原来有些等待,是为了让时光把遗憾酿成回甘;有些重逢,是为了让岁月将初雪般的心动,化作银杏叶上永不褪色的光。而此刻,在千年古刹的钟声里,在彼此眼中倒映的春光里,所有的离别与等待,都成了这杯碧螺春里,最醇厚的一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