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破碗盛满那天
她心里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锅里的水开了锅,咕嘟咕嘟地再也压不住。
明天就是腊八了。
往年都是炭治郎牵头,用守心堂那几口大锅熬粥,让全村人都能喝上一口热乎的。
今年,他还会管吗?
李婶没多想,直接擦了擦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转身就往村里跑。
她先是找到了正在编草筐的几家女人,又去喊了几个闲着没事晒太阳的老爷们,嗓门不大,但话说的清楚:“明天腊八,天这么冷,咱们自己把粥熬起来吧!各家有米的拿米,有豆的凑豆,让守心堂再热乎一天!”
大伙一听,立马就应和起来。
这事不用谁下命令,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很快,守心堂那冰冷的大灶又生了火。
村民们陆陆续续地来了,手里都端着东西。
张家拿来半袋子红豆,王家拎来一小包花生,还有人送来了几块自家做的红糖。
刘寡妇来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小捧剥得干干净净的山核桃仁。
她轻声对李婶说:“这个给孩子们放粥里,补脑子。”
守心堂里,水汽混着柴火味,渐渐有了人间的烟火气。
炭治郎是闻着香味过来的。
他没进正屋,只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个不大的陶碗,里面是半碗自家晒的野枣干。
他把碗递给一个正在门口添柴的年轻人,低声说:“放锅里吧。”说完,转身就要走。
“炭治郎!忙啥去?”李婶从屋里探出头,一眼就看见了他,“粥马上就好了,今年不跟大家伙一起吃了?”
炭治郎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笑了笑,那笑容看着跟以前一样,但又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他说:“不了,李婶,我菜地里还有点活要干。”
其实地早就翻完了,冻得跟铁板一样,根本没活可干。
他没再多说,慢慢走回了自家院子。
他没有关门,就那么站在院墙边,隔着不远的距离,看着守心堂里的一切。
屋里热气腾腾,人影晃动,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暖洋洋的。
他看见陈哑巴站在那口最大的铁锅前,手里拿着一把长柄木勺,正一下一下地搅着锅里的粥。
锅里的米豆翻滚着,陈哑巴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手臂上的肌肉绷着,眼神专注地盯着锅里,那样子,像极了一个真正的当家人。
粥熬好了,香气飘了半个村子。
李婶指挥着大伙排队,一家一户地打粥。
孩子们最心急,捧着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
轮到炭治郎家时,陈哑巴没让别人动手。
他从旁边拿过一只干净的粗瓷碗,亲自用大勺从锅底舀起最浓稠的一勺,稳稳地盛满。
他没说话,只是端着那碗粥,穿过人群,走到院门口,递给了炭治郎。
碗沿滚烫,热气扑在炭治郎脸上。
炭治郎伸手接过,入手很沉。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黏稠的粥底下,好像压着点什么东西。
他用勺子轻轻一拨,是一小块晶莹剔透的糖渍姜片。
他心里咯噔一下。
去年冬天他咳得厉害,夜里总睡不好,就是这种糖姜,不知道谁偷偷放在了他家窗台上,含在嘴里,喉咙就能舒服一整夜。
他一直以为是哪个心细的大婶,没想到……
他抬头看向陈哑巴,陈哑巴却已经转过身,回去继续给别人分粥了,只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
炭治郎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大口。
粥很烫,混着米豆的香气,甜味里带着一丝丝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了胃里。
没人说什么,甚至没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举动,但炭治郎觉得,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起,真的不一样了。
当天傍晚,村里那台老旧的广播喇叭突然响了,滋滋啦啦几声后,传出了镇上联络员有些激动的声音。
通知说明年开春,上面要在几个条件成熟的村子搞“村级自治试点”,要村民自己推选三个常任理事,负责管理村里的大小事务。
消息一出,村里立刻炸开了锅。
名单还没定,人们已经三五成群地议论起来,猜谁会上。
夜里,黑崎慎吾找到了炭治郎家。
他搓着手,一脸认真地问:“炭治郎,明年的事,你还管不?”见炭治郎不说话,他又急着补了一句:“你要是不出来带个头,大伙心里都没底。”
炭治郎正坐在灯下,用一根细绳修补一个破了的渔网。
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底早就有了,只是你们自己没发现。”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窗外。
顺着他指的方向,黑崎慎吾看到村口石桥上那盏用红布罩着的马灯。
停电那一夜之后,陈哑巴就把它挂在了那里,每天天黑前点亮,天亮前吹灭,风雨无阻。
“以前,是我站在这头看着灯,”炭治郎说,“现在,那个每天去看灯、点灯的人,已经能替别人照亮路了。”
夜更深了,外面飘起了小雪,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
炭治郎一个人在家收拾东西。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里面是他过去几年陆陆续续写下的灵眼记录本。
他一页没看,把本子全都拿出来,扔进了灶膛里。
火苗一下子蹿得老高,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烧完的灰烬,他小心地收起来,准备明天拌进肥料里。
接着,他又整理了墙角的那些旧工具。
他把常用的锄头、镰刀擦干净,靠在顺手的地方,剩下的那些,比如测绘土地用的标尺、观察水文的竹筒,他一件件用布包好,锁进了仓房最里面的柜子里。
最后,他从柜顶上翻出一双崭新的胶鞋。
鞋面是黑色的,鞋底却是他自己用结实的草绳一圈圈编的,纳得很密实,能穿很久。
这鞋他做好了大半年,一直舍不得穿。
他拎着鞋,没开灯,悄悄出了门。
雪下得大了些,踩在地上有轻微的沙沙声。
他绕到守心堂的后墙,踮起脚,把那双新鞋轻轻放在了后窗台上。
他记得很清楚,就在这个位置,曾经放着他那双穿得开了胶、磨平了底的破鞋。
做完这一切,他像个做贼心虚的孩子,快步回了家。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陈哑巴像往常一样,天刚蒙蒙亮就起了床。
他推开守心堂那扇沉重的木门,准备去打扫院子里的落雪,却一下愣住了。
门口的台阶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崭新的大木桶。
桶里装满了劈得长短粗细都差不多的引火柴,码得整整齐齐,满满一桶,足够烧上好几天。
陈哑巴在门口站了几秒钟,雪后的冷风吹动他额前的头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他转身回到屋里,走到那个放着杂物的旧柜子前,拉开最底层的一个抽屉。
他从里面拿出一只旧瓷碗。
碗是白底蓝花的,碗沿上磕了一道明显的口子,那是他爷爷留下来的东西,他一直收着。
他把碗拿到水井边,用冰冷的井水仔仔细细地洗了两遍,然后回到屋里,从锅里盛了满满一碗还温热的腊八粥。
他端着碗,一步步走到炭治郎家门口,把碗稳稳地放在门前那张褪了色的石桌上,然后转身离开,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里的雪。
吱呀一声,炭治郎家的门开了。
他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石桌上的那只碗。
他走过去,端起碗,没有犹豫,就站在院子里,一口一口,把那碗粥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他把空碗放回了石桌上。
风穿过安静的村庄,守心堂院子里传来了扫帚划过雪地的沙沙声。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雪后的太阳出来了,光线很好,照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有点晃眼。
村子里的生活,又开始了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