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谁还用钥匙
风吹得越来越猛,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
第二天一早,天阴沉沉的,村里唯一那条通往镇上的电话线就响了。
是供电所打来的,说镇上的老变压器扛不住这波寒潮,需要紧急检修,从今天晚上七点开始,要停电六个小时。
消息像冷风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村子。
李婶第一个急了,她跑到公灶,找到正在劈柴的刘寡妇,一边搓着手一边说:“这天黑得早,晚上又最冷,停六个钟头的电,那些上了年纪、身子骨弱的咋办?屋里跟冰窖一样,一晚上就得冻出病来!”
刘寡妇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说:“要不,让大家伙都到守心堂来?地方大,人多也挤得下,关键是那儿有大灶,能一直烧着热水,人多,气也暖和。”
“对!就这么办!”李婶一拍大腿,立刻就张罗开了。
炭治郎听到动静的时候,正在自家菜地里给几棵最嫩的菜苗搭防冻的草棚。
他听着村里传来的说话声,没有像以前那样马上过去主持大局,只是默默地干完了手里的活,才拍了拍手上的土,踱步朝守心'堂走去。
他到的时候,陈哑巴已经在了。
守心堂那面白墙上,不知什么时候贴上了一张用木炭写的告示,字很大,歪歪扭扭的,但看得清楚——“夜间停电,老人体弱者可来此暂歇”。
旁边,还挂了一张简易的值班表,上面有陈哑巴、黑崎慎吾,还有几个年轻小伙子的名字。
屋里,陈哑巴正把几条长凳拼在一起。
角落里堆着一小堆干柴,旁边放着一个装满了水的木桶。
一个藤条筐里,装着一摞粗瓷碗和一些干粮饼子。
墙根下,还摆着一个急救药箱和两个崭新的带盖尿壶。
所有能想到的,他都准备了。
炭治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陈哑巴忙碌的背影,屋里屋外地搬东西,虽然没说话,但一切都井井有条。
他走进去,屋里的炭盆已经烧起来了,暖烘烘的。
他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那盏挂在房梁上的应急灯上,问了一句:“万一灯不亮呢?”
陈哑巴停下动作,没回头,只是抬手指了指灶台旁边的墙角。
炭治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三盏老式油灯。
玻璃罩擦得锃亮,里面的灯芯剪得平平整整,一看就是新换的。
炭治郎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天黑得很快,下午五点多,村里就已经灰蒙蒙一片。
村民们开始陆续往守心堂聚集,老人们被自家的孩子搀扶着,手里抱着被褥。
孩子们觉得新奇,在屋里跑来跑去,大人们的说话声、老人的咳嗽声混在一起,让这间大屋子显得有些吵闹,也有些紧张。
晚上七点整,村子里的灯光像是被人一口气吹灭了,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和寂静。
“灯!快开灯!”李婶喊了一声。
黑崎慎吾摸黑找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
挂在房梁上的应急灯闪了两下,发出一阵微弱的滋滋声,然后就彻底没了动静。
“坏了?”
“咋回事啊!”
屋里一下子暗了大半,只有炭盆里微弱的红光映着人们的脸,每个人的表情都有些不安。
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吓到了,哇地哭了起来。
李婶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这可咋办?慎吾,快,去找蜡烛!”
刘寡妇已经摸索着去翻柜子了。
就在这时,陈哑巴不声不响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灶台底下,从一个角落里搬出个小木箱。
打开箱子,里面是几个用罐头瓶做的东西。
瓶子里装着凝固的动物油,中间插着一根粗棉线。
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土灯”。
他摸出一盒火柴,划着一根,凑到棉线上。
火苗“噗”地一下亮起,一小团温暖的黄光立刻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他一连点了五六个,把这些土灯分别摆在屋子的各个角落。
光线虽然不如电灯明亮,但很稳定,把整个屋子都照得暖洋洋的。
刚才还哭闹的孩子们立刻被这些没见过的小灯吸引了,围了过去,睁大眼睛看着,小声议论着:“你看,像星星一样。”
屋里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下来。
半夜,气温降到了最低点。
外面风刮得像狼嚎,守心堂里却很暖和。
大部分人都裹着被子睡着了,只剩下轻微的鼾声。
突然,一阵急促又压抑的咳嗽声打破了平静。
是村东头的王家老太太,她有老毛病,一到冬天就容易犯哮喘。
“药……我的药……”老太太捂着胸口,喘得像个破风箱,脸都憋紫了。
她儿子急得满头大汗:“药吃完了,新的在镇上我哥家,这天黑路滑的,怎么去拿啊!”
黑崎慎吾一听,二话不说就站了起来,抓起挂在墙上的蓑衣就要往外冲:“我去!”
“站住。”
一个沙哑的声音拦住了他。
是陈哑巴。
他一直没睡,就守在灶台边。
他快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铁盒。
盒子上用木炭写着三个字:急症备用。
他打开盒子,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一些常用药,止痛的、退烧的,还有几支哮喘喷雾。
“这个是刘寡妇前些天去镇上赶集,专门按着村里几个老人的毛病配的,她说万一用得上。”陈哑巴把喷雾递给王家儿子,又扭头对一个刚满二十的年轻人说,“你,骑我的电动车,去镇上把新药拿回来,快。”
然后,他自己端了碗热水,走到老太太身边,扶着她坐起来,让她吸药。
又拧了条湿毛巾,轻轻地给老人擦脸降温。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熟练得一点都不像第一次做这种事。
炭治郎就住在守心堂隔壁,他早就被吵醒了。
他没有出去,只是披着衣服站在自家院子里,隔着墙听着里面的动静。
他能清晰地“听”到屋里慌乱的气氛慢慢平复下来,能“听”到陈哑巴沉稳的呼吸,和王家老太太渐渐平缓下来的喘息声。
凌晨一点,电来了。
唰的一下,整个村子重新亮了起来。
守心堂里刺眼的白光让刚适应了黑暗的人们都眯起了眼。
短暂的安静后,屋里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李婶拍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这一晚上,可真悬。不过说真的,比往年停电的时候暖和多了。”
黑崎慎吾笑着,一巴掌拍在陈哑巴的肩膀上,咧着嘴说:“哑巴叔,你可比供电所还靠得住!”
炭治郎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着陈哑巴没有理会大家的夸赞,只是默默地把那些土灯一个个吹灭,用布把瓶身擦干净,再整齐地放回木箱里,像是准备着下一次使用。
那一刻,炭治郎忽然明白了,这间屋子,这个村子,早就不需要一个“主事人”来发号施令了。
它像一台磨合好的机器,每个人都是一个零件,在需要的时候,自己就会运转起来。
第二天,炭治郎去修自家被风刮坏的篱笆。
修完后,他回到屋里,顺手把挂在门后那串守心堂的钥匙摘了下来。
那串钥匙有些发亮,是他长年累月用手摩挲出来的光泽。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钥匙放在了屋里那张破旧的饭桌上。
钥匙在桌上静静地躺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天放晴了。
炭治郎拎着那串钥匙出了门。
他走到村口的石桥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间住了十多年的破屋。
冬日的风吹起门上挂着的旧布帘,能看到屋里墙角堆着的一些旧账本和手绘的田地图。
他转过身,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守心堂。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哑巴正在扫地,扫得很认真,连墙角的灰尘都没放过。
听到声音,陈哑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炭治郎一句话没说,走过去,把那串钥匙轻轻地放在了冰冷的灶台正中央。
金属和石头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陈哑巴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对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炭治郎转身离开。那串钥匙,再没人去拿。
严冬最深的时候到了,村子里的积雪化了又冻,地面硬得像石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村庄在一种新的、安静的节奏里运转着。
公灶里的柴火总是满的,水井边的青苔也被清理干净了。
这天下午,李婶在公灶忙活完,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几口许久没用过的大铁锅,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日历,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在盘算着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