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扫帚停下的时候
村口那几条懒狗的叫声又尖又急,跟平时看见陌生人进村完全是两个调子。
叫声撕破了清晨的宁静,像是一把破锣在人耳朵边上敲。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的轿车就顺着土路开了进来,车轮碾过还没干透的泥地,留下了两道又深又新的印子。
这车在村里太扎眼了,干净得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穿着干部服的人,领头那个戴着眼镜,表情很严肃。
他们没在村口停留,也没找村里管事的人,直接问了个正在挑水的大叔:“守心堂在哪?”
大叔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手一指:“就……就在那边,那栋白墙的房子。”
三个人迈开步子,径直朝着守心堂走去。
李婶正好在公灶门口晒萝卜干,看见这情形,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她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小跑着跟了上去,心里直打鼓,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等她赶到守心堂院外,那三个人已经进了屋。
陈哑巴正坐在小桌前,用竹片修补一本被孩子们翻烂了的识字图册。
他看到有人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活没停。
“你就是陈哑巴?”领头的干部开门见山,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陈哑巴放下手里的竹片,站起身,点了点头。
“我们是县里派来抽查冬季补贴物资落实情况的。”那人说着,目光已经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本摆在桌角的《公共物资登记册》上。
“这本册子,是你记的?”
陈哑巴又点了点头。
“拿来看看。”
陈哑巴把册子递了过去。
干部翻开册子,一页页看得很快。
李婶紧张地站在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她看见那人翻到分煤的那一页,手指在上面点了点,问道:“这上面写着,王家聋爷和孙家阿婆的煤是头天晚上提前送过去的,还补了半筐柴火,有这回事吗?”
陈哑巴再次点头,然后伸出手指,在桌上沾了点茶水,写下两个字:天冷。
“为什么是他们两家?”
陈哑巴指了指登记册上“房屋状况”那一栏的标记,又指了指“已有柴火”那一栏的空白。
意思很明白,这两家房子最破,又没柴火,等不到分煤那天。
干部又问:“这灶台上怎么还温着一碗水?”
李婶抢着想解释,说那是怕大家冻着。
可陈哑巴已经拿起旁边一块小木炭,在地上写了几个字:票湿,手僵。
意思是,搬煤时手冷僵了,怕拿不稳那张薄薄的纸票,也怕把票弄湿了。
三个干部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有些惊讶。
领头那位合上册子,把它轻轻放回桌上,语气缓和了不少:“这村子,有人在用心。”
说完,他们没再多问,转身就走了。
李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服都湿了。
她回头想跟陈哑巴说点什么,却看见炭治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院子外面的那棵老槐树下。
他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着的烟,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远去的汽车扬起的尘土,一动不动。
那样子,像是想抽一口,又像只是想找个东西捏在手里。
当天晚上,炭治郎回到自己屋里,从床底一个旧木箱里,翻出了那本他记了整整十年的《村务手札》。
本子很厚,封皮的边角都磨卷了。
他借着昏黄的油灯,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前面几年的记录密密麻麻,哪条水渠该修了,谁家跟谁家因为地界吵了架,防疫的药怎么分,公灶排班的顺序,全是他一笔一画写下来的。
他的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字迹,仿佛还能感觉到当时握笔的力道。
他翻到最近几个月,纸上的字肉眼可见地变少了。
有时候一整页都是空白,有时候只记了句“今日无事”。
而最近的一个月,他的记录几乎停了。
他脑子里闪过的,反而是守心堂门口那面白墙上贴出来的各种告示——清扫水井的通知,领救济粮的名单,还有那张分煤的大表格。
他默默地合上本子,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角落,拿起那把用了多年的铁锹,没来由地往地里插了一下。
泥土很实,铁锹陷进去半截。
他拔出来,又换了个地方插进去,好像在测量土的深度,又好像只是想找点事情做,让自己的手别闲着。
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炭治郎像往常一样拎着木桶去公灶取热水,准备去浇菜园里那些怕冻的菜苗。
他进去的时候,陈哑巴正往炉膛里添柴,火光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陈哑巴看见他,没说话,从灶台上拿起一只干净的粗瓷碗,从旁边一口小锅里舀了半碗滚烫的米汤,默默地递了过去。
米汤很稠,散发着一股粮食的香气。
炭治郎接过来,碗很烫手。
他吹了吹,喝了一小口,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公灶里很清楚:“你昨天,答得挺好。”
陈哑巴添柴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炭治郎一眼。
那眼神里有点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意外,又好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他很快又低下头,用火钳拨了拨炉膛里的火星,过了一会儿,才用那许久不用的、有些沙哑的嗓子轻声回了两个字:“该做。”
不是“该做的事”,就是“该做”。简单,干脆,像他这个人一样。
晌午时分,天说变就变。
黑压压的乌云滚了过来,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就砸了下来。
暴雨下得又急又猛,村东头地势低,排水沟很快就满了,浑浊的雨水开始往几户人家的院子里倒灌。
黑崎慎吾带着几个年轻小伙子,披着蓑衣就冲进了雨里。
他们用锄头和铁锹在沟里使劲地掏,但水流得太急,刚挖开一点,马上又被上游冲下来的烂泥和杂物堵上了。
“不行,是下游的涵管堵死了!”黑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喊道,“得把那块地挖开,把管子撬出来!”
正当他准备组织人手开挖时,陈哑巴背着一个旧帆布工具包,深一脚浅一脚地从雨里跑了过来。
他没说话,直接蹲在涵管口,把手伸进冰冷的泥水里摸索。
他闭上眼睛,侧着头,像是在听水流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比划着手势,告诉黑崎,堵塞的地方在管子中间的转弯处,硬挖不行。
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条生了锈的自行车链条,链条一头绑着个铁钩子。
他让两个人拉住链条的另一头,自己则拿着带钩子的那头,顺着涵管一点点往里探。
链条很软,能顺着管道的形状拐弯。
他摸索着推进,忽然手腕一顿,然后猛地往回一扯。
“拉!”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黑崎他们赶紧用力往后拽,只觉得手里一沉,接着,“哗啦”一声,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被从管子里拽了出来,全是些烂布条、塑料袋和缠在一起的水草。
堵塞物一出来,涵管里的积水立刻找到了出口,打着旋儿就冲了下去。
院子里的水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
围观的村民爆出一阵欢呼。
有个大娘激动地拍着巴掌说:“嘿,还是哑巴叔有办法!”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这么叫的,但很快,周围的人都跟着喊“哑巴叔”。
再也没人叫他“陈哑巴”了。
夜深了,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
炭治郎坐在油灯下,再次翻开了那本《村务手札》,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提起笔,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起了白天陈哑巴在雨里摸索的样子,想起了村民那句“还是哑巴叔有办法”,又想起了自己十年前第一次主持村里大会时,紧张得手心冒汗、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样子。
最终,他没有写一个字。
他像个孩子一样,在页脚画了一个小小的、简笔画似的扫帚标记。
画完,他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心里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合上本子,没再把它放回床底,而是打开了墙角的旧柜子,把它轻轻地放到了最底层,和一些许多年都用不上的旧物什放在了一起。
窗外,守心堂的灯还亮着。
那点温暖的光穿过雨幕,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炭治郎知道,那面墙上,现在肯定已经贴上了新的告示,也许是明天继续清理沟渠,也许是别的事情。
雨渐渐停了,风却大了起来,带着冬夜特有的刺骨寒意。
风吹过村子上空,挂在电线杆上的那些老旧电线,被吹得发出了低低的、像是琴弦被拉紧时那种绷着劲儿的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