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破碗也能盛光
那张薄薄的纸片是县里下发的通知,说有一批冬季取暖的补贴煤要下来了。
数量不多,只够匀给一部分最需要的人家,具体怎么分,让村里自己商量个办法。
这消息一半是好,一半是坏。
好的是冷天总算有了盼头,坏的是这“一部分”三个字,最是磨人心。
当天晚上,村里的公灶里就挤满了人。
李婶站在长条桌前,清了清嗓子,把通知的内容又说了一遍,然后提议:“我看,这煤就先紧着村里那几户孤寡老人,还有孩子多的家庭。他们底子薄,最熬不住冬天。”
话音刚落,大部分人都点头,觉得这个理儿没错。
“我不同意!”一个粗嗓门炸了起来。
是村东头的赵大柱,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油灯都跳了一下。
“我家房子四面漏风,冬天跟冰窖一样!就一个儿子,可他体弱多病,吹不得冷风。要我说,我家就得拿双份!”
他这么一嚷,原本安静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你家漏风,我家墙还有裂缝呢!”
“就是,谁家不冷啊?要拿双份,那我们家孩子多,不是更该拿?”
李婶赶紧摆手,试图稳住场面:“大家别吵,一个个说。大柱,你家的情况大家也知道,但……”
“但是什么!”赵大柱梗着脖子,“我家困难是明摆着的,你们不能睁眼瞎!”
黑崎慎吾皱着眉站了出来,他声音沉稳:“都别争了,这事要是说不清,那就老规矩,抓阘。”
“抓阘不公平!”立刻有人反对,“运气好的人家,就算不那么缺,也拿走了,真正需要的人家抓不着,怎么办?”
“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把煤敲碎了,一家分一块?”
公灶里吵成了一锅粥,你一言我一语,谁也说服不了谁。
炭治郎默默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熟悉的乡亲为了几块煤炭争得面红耳赤,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大家不是坏,只是穷怕了,冷怕了。
会议一直僵持到天黑,最后不欢而散。
李婶叹着气,让大家先回去,明天再议。
可谁都知道,明天也议不出个所以然来。
炭治郎走出公灶,夜里的冷风一吹,让他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顺着村里的小路朝河边走去。
路过石桥时,他看到桥头挂着的那盏红布马灯下,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陈哑巴。
他背对着路,整个人缩在灯光投下的那一小片光晕里,手里捏着一叠厚厚的卡片,正用一小截铅笔在卡片背面专注地画着什么。
炭治郎放轻脚步走过去,才看清那些卡片是守心堂用来给孩子们登记识字用的。
陈哑巴正在一张张卡片的背面,用尺子比着,画出一个个整齐的格子,像是在做一张表格。
他借着马灯的光,看清了表格最上面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家庭人数、房屋状况、已有柴火、老人、小孩。
炭治郎瞬间明白了他在做什么。
陈哑巴画得很投入,铅笔芯很快就磨秃了。
他停下来,把铅笔头放在嘴边舔了舔,想让颜色更深一点,可画出来的线条依旧很浅。
炭治郎没说话,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个用纸包着的新笔芯,轻轻放到陈哑巴手边。
陈哑巴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炭治郎一眼,眼神里有些意外。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沉默地拿起那根新笔芯,换掉旧的,然后继续低头画着他的表格。
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桥头显得格外清晰。
第二天中午,村口公告栏前又围满了人。
守心堂那面最显眼的白墙上,贴了一张巨大的表格。
正是陈哑巴昨晚画的那份。
表格被他用浆糊粘得平平整整,旁边还附了一张说明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笨拙却有力的大字:“煤够烧六十八户,按急需排,三天后分。”
村民们伸着脖子,一个挨一个地找自家的名字。
表格列得清清楚楚,从第一户到最后一户,每一家的人口、房子是新是旧、有没有病人、家里还剩多少柴火,都被他用简单的字和符号标记了出来。
李婶拿着自己的小本子,挨个核对,越看越心惊。
上面的数据,比她这个天天在村里转悠的长嫂记得还准。
谁家去年领过救济粮,谁家今年春天加固了土墙,他都一清二楚地记着。
最让人没话说的,是表格下面,陈哑巴还用小字写了一行:我家有柴半筐,先给王家聋爷和孙家阿婆送去。
这一下,再没人有闲话了。
人家把自己的份都拿了出来,你还能说什么?
可偏偏就有不服气的。
赵大柱气冲冲地挤开人群,堵在了守心堂的门口,对着里面吼:“陈哑巴,你给我出来!你凭什么说我家不是最困难的?你这是公报私仇!”
屋里的人没有出来,也没人回应。
过了一会儿,那扇旧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哑巴从里面走出来,他没看赵大柱,也没理会他的叫骂,只是默默地朝村西头走去。
赵大柱愣了一下,骂骂咧咧地跟了上去:“怎么,心虚了?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陈哑巴把他带到了村里那个独居的聋哑老人家门口。
门没锁,他轻轻推开。
一股寒气从屋里扑面而来。
老人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的,是一床看不出原来颜色、絮着芦花的破棉被。
赵大柱的骂声卡在了喉咙里。
陈哑巴没停,又转身走向刘寡妇家。
刘寡妇正在院里洗菜,看到他们,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陈哑巴指了指她家的灶膛。
赵大柱探头一看,那灶膛里别说柴火,连一点炉灰都刮得干干净净,像是用水洗过一样。
最后,陈哑巴领着他去了山脚下一户人家。
那家里有个瘫痪多年的孩子,就蜷在屋子角落的一张草垫上,身上裹着两件单衣,冻得不停发抖。
赵大柱站在门口,看着那孩子青紫的嘴唇,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低着头,看看自己穿着厚实棉衣的粗壮胳膊,又看看屋里那个瘦弱的身影,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身,低着头快步走了。
那天晚上,有人看到赵大柱扛着一小袋东西,悄悄放在了守心堂的门口。
袋子是红薯,上面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写着:“给孩子补身子。”
三天后,分煤的日子到了。
场面和几天前在公灶里完全不一样。
大家拿着陈哑巴发的纸票,安安静静地排着队,没有人争抢,也没有人抱怨。
炭治郎也来帮忙,他负责把煤块搬到各家的板车上。
他发现,每个领到煤的人家,在把煤装好后,都会从旁边一个小炉子上端走一碗热水。
那是陈哑巴提前烧好的,怕大家的手在搬煤时冻僵了,拿不稳票,也暖暖身子。
收工的时候,刘寡妇一边搓着手,一边笑着对炭治郎说:“以前总觉得陈哑巴是怕人,躲着大家。现在才明白,他不是怕人,他是怕事情办不好,对不住人。”
夜深了,村子彻底安静下来。
炭治郎从自家田里巡视回来,路过守心堂。
窗纸上,映出一个伏案书写的身影。
那人坐得笔直,正一笔一画地在一本崭新的册子上写着什么。
借着灯光,炭治郎隐约看到册子封皮上的几个字:《公共物资登记册》。
他没有过去打扰,只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许久未有的轻松笑容。
回到自己屋里,炭治郎翻开那本厚厚的日志。
他没有写字,而是在新的一页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
那是一把扫帚,扫帚旁边,他写了五个字:可以交出去了。
村里的日子,仿佛因为这张表格和这本册子,找到了新的节奏。
安稳,且公平。
只是,这份由内而生的安稳并没有持续太久。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村口那几条最懒散的土狗,忽然对着通往县城的大路,狂吠不止。